xiaoyaoyou - 2009-10-29 18:03:33
这场婚礼有些奇特。
婚礼不能在家里进行。没有可容多人的房屋,没有厅堂,甚至没有一块地坪。
从各家各户张罗来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桌椅板凳全安排在一丘绿草茸茸的田地里。客人一坐到桌边,那些板凳脚就很快陷进软泥里去。
也没有多么丰富的菜肴。鲜鱼,干鱼,鱼籽,莴笋,辣椒,白菜,还有乡邻们凑的腌菜干菜。纯粹的大米饭也不可能,将红薯根换成红薯丝已尽了最大努力。婚礼没有酒不行,于是将红薯酒里掺些凉水,每桌摆上一壶。
鉴于骆雨生的不良秉性,啸天湖农业社有影响的那批人就专门开了一个会,严厉交代他:“如果发生公公调戏媳妇的事情,社委会一定严惩不贷!”
骆雨生诺诺连声,指天发誓,就要下跪。姚后喜一把拉住,眯眼微笑道:“下跪不必,这是你改邪归正、重振家风的机会。我看这样,”他忍不住那颗顽劣之心,咧咧嘴朝众人睃一眼,“办喜事那天,你就自己往脸上涂锅灰,表示表示决心吧。”
秦天、肖海涛就嘁嘁偷笑。
姚先喜心想,现在不整整他,更待何时?他一本正经说:“我看,老骆要交代他究竟偷过几个女人,不交代就不给他办喜事。”
骆雨生一副痛苦模样,“先喜先喜,你做好事,做好事。”
又认真又开心地折腾一阵,姚先喜还不放松。秦天厌恶地皱眉道:“算了,不要太过分。”谢大成立即拍拍手掌,“算了算了。”
这天,骆雨生果然脸上涂着一块黑锅灰忙来忙去,无论谁的嘲弄他都一笑置之,温和可掬,喜在眉梢。和他截然相反的肖菊林,几天时间就苍老了许多,脸色憔悴,哭得红肿的眼里一片绝望茫然,枯瘦的背脊佝偻得更厉害。女儿虽然嫁得不远,可从此以后就是别人家人了,做饭洗衣就全靠自己了。想着想着,就又哭又流泪,那哭声像女人的,尖细尖细,眼泪也像女人的,绵长绵长。
菊香、银秀一边安慰他,一边帮爱华收拾可怜的嫁妆。一张她父亲用煤炭染的粗布被面,一床玉兰姑姑送的旧棉絮。惟有一对新枕头是菊香银秀帮她绣的,一块白布,绣两只鸟,像鸳鸯,又像鸭,又像被风鼓起的布袋。真正手艺精湛的吉祥物要数铁牛外婆剪的一对窗花,梅花枝头站着的喜鹊,一对圆圆的头一对尖尖的嘴,亲亲密密碰在一起,好像就听到嘁嘁啾啾亲昵的叫声。虽然现时无房也无窗,菊香替她好好折起来珍藏着,等下半年建起新房再贴。
锣鼓丁丁冬冬响起来了。
这帮鼓乐手既是啸天湖地区最普通的,也是最高级别的,水炳铜司鼓,肖十春司锣,姚后喜司钹,肖海涛吹唢呐。他们也不坐,棚子里也无法坐,就站在外头,一曲《叶雨乐》、一曲《沽美酒》、一曲《双蝴蝶》、一曲《桃花令》,一曲一曲地吹吹打打,心情平静,表情平静,似乎一边还在深思,想自己的事,田里的事,土里的事,水里的事。偶尔才对菊香银秀露个捉弄、调侃的笑容。等到肖长根用一担箩筐挑起爱华的全部嫁妆,龇牙咧嘴装着十分沉重的模样从棚屋里出来,后面跟着由菊香银秀陪伴的爱华,以及哭哭啼啼像爹又像妈的肖菊林,鼓乐队才挪动脚步,尾随着这新娘队伍,沿着田埂湖堤朝另外一个窝棚———骆家迤逦而来。
秦天今天是介绍人,许多杂事用不着他做,陪骆家的远房亲友说说话,不时和在路边土灶前煮饭炒菜的姚竹村开开玩笑,穿一双粘着黑泥绿草的布鞋,来来去去还总哼着《金龙探监》里的几句戏词:“为三姐每日里愁容难展,为三姐每日里行坐不安,今夜里巧打扮来把你见,续情缘纵冒死我也心甘。”
许多人被秦社长今天的好心情感染,觉得鼓舞欣慰。从洞庭湖打鱼回来,他可是变了个人,冷冰冰的脸,动不动训人,成天神神秘秘,让人难以接近。今天就像云开日散了,脸上的伤疤也被太阳晒得红晕起来。然而也有人觉得诧异,他们皱着眉头,悄悄传递一种疑惑和思索:老秦真为亮伢儿结婚这么高兴呀?
酒宴开始,大家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欢迎社长兼介绍人讲话。
秦天脸上挂着少见的红晕,作了即席讲话。在人们心里,往日那个智慧温和的秦天的形象又回来了。
“这是我头一回做媒啊———”他自我调侃刚开头,下面就有人附和:“做得蛮好呢。”
“俗话讲,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两个小家合起来总归好些。我看飞亮以后还可以把他岳父大人也接过来。”
下面“哗哗”一片掌声,“秦社长想得周到!”
秦天摇摇手:“这个要他们自己做主。第二个意思,河里的鱼还要散籽,田里的稻子还要吐穗扬花,为的什么?为的传宗接代。人和它们一样,结婚生崽是天下第一好事。人丁兴旺,啸天湖就有希望。好,我们放挂鞭炮祝贺他们!”
秦三、百喜、铁牛几个早等得手痒的家伙,火柴一擦,鞭炮就噼噼啪啪炸响起来。坐在桌边的人捡起筷子就吃。秦天拍拍手,“慢点,慢一点,莫太性急,还有一句话。”
大家举着筷子,扭转脑袋正要听,忽然秦天话到嘴边,却止住不说了。他拿眼光在人丛里转来转去,啸天湖几个主要人物都在他眼里一一闪过。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3:51
他做个手势,嘿嘿一笑,“以后再讲,以后再讲。喝酒喝酒!”
别人等不及了,纷纷举起酒碗,“喝!喝!”
于是,也穿了一身干净衣服、一脸憨笑的骆飞亮,和清瘦苍白、笨头笨脑、脸上露着勉强羞涩笑容的肖爱华便一桌一桌敬酒。脚下绿田泥泞粘鞋,空腹喝酒更易醉人,一会儿骆飞亮就踢掉蒲鞋,赤着脚板,摇头晃脑了。
一片绿草的农田终于踩成一片黄绿胶着的泥浆。喝水酒仍然比喝水容易使人兴奋。只图热闹的,就图个热闹,反正啸天湖从过年到捕捞散籽鱼,一直热闹着,觉得今年来势不错,人们心里阳光灿灿的。在老头们那桌,肖寿芝拉着青山爷的手直摇晃,“老兄弟呀,啸天湖多亏了这个当家人呢。”青山爷捻着酒杯笑眯眯道:“天时地利,还要人和,邻里乡亲和睦就好。”
那些不仅看热闹还想着前因后果事情的人,就在细细回味秦天在婚宴上的一举一动,觉得别有深意,觉得变了一个人的秦天真的又变回来了?而且“霸蛮”味道少了,人情味多了。还有那溜到嘴边却没讲出来的究竟是什么话?
直到闹洞房,郑爱英才姗姗来迟。
“洞房”自然就是那矮小狭窄、将父亲和弟妹都请出去了的茅棚。
面带微笑的郑爱英在菊香秀月簇拥下,弓身钻进棚屋,掏出一个小包,“小骆、爱华,这是我送你们的喜糖,祝你们新婚甜蜜!”
听说有糖果,棚里像开了锅,一帮女孩挤搡得挂在棚梁上的油灯打秋千似的晃荡,棚外正玩鞭炮的男孩,立即喊叫着朝屋里冲,几个棚柱挤得嘎嘎直响。
学生们围着郑老师傻闹,郑老师好像并没那份心情。看着他们津津有味吮吸着坚硬黑亮的糖果,郑爱英趁机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充满春天气息的夜晚。漫布田畴的紫云英的馥郁清香在潮湿清凉的空气里恣意飘拂。四野争先恐后的蛙鸣里不时传来夜鸟的悠然啼声和零星狗吠。微微的南风,轻拂在遍地的绿草上,轻拂在满身新叶、枝条柔软的柳树、桑树、梧桐树上。朦胧夜色中尽是它们浓郁生涩的味道。
郑爱英沿着内湖湖堤毫无目的地漫步,脑海里交织着异常多的情景画面,心中纠结着异常多的复杂问题。就几天时间,忽然对啸天湖有种陌生之感,有时又觉得从前的某个梦里到过这地方。不能确知,似曾相识。为什么我会和这片土地结下如此情缘?从获得某些知识和不断追求知识的过程中,自己不断确认和修正自己的人生目标,可是,何时曾将一个偏僻贫穷的弹丸水泽划作人生征途的一个驿站?现在,这个弹丸水泽不仅使她驻足,仿佛还将诞生影响整个人生的故事了。
郑爱英有这样的预感。但究竟是什么颜色的?红的?黑的?吉祥的?凶险的?
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绞尽脑汁,一会儿朦胧如雾,连一点儿清晰边缘也挨不着。
白天,和这些半成熟的孩子们在一起,一方面有快乐,一方面也有恐惧,尤其单独面对秦天家的铁牛、秀月,那种由喜爱转化过来的忧惧就极为凝重,有时说着说着就突然被什么掐断了话题,茫然失语,脑海一片空白。
她知道一时不能摆脱自己,因此就尽可能摆脱他人。可是,摆脱了别人,自己却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毫无顾忌地撒野起来。恐惧和忧虑霎时没了踪影,那里是一片美丽得令人心醉神迷的旷野,是一片连一头碍眼的小动物都没有的绝对安全绝对舒适的旷野。在这样一处不用思考他人,不用思考社会、道德、成败、得失以及一切文明痕迹的地方,就是说,一个除个人快乐以外其他一切均不存在的地方,谁不想让自己好好撒野一番?
这样,七七八八矛盾斗争的结局,往往是渴望快乐获得胜利。
秦天的刚猛强烈在她意料之中,可秦天的大胆无忌很出她的意外。那一箭之遥的热闹处境,那没有任何前奏的果敢举动,回想起来使她大为吃惊。
信步行走在潮润的、乡野味道浓重的夜幕里,郑爱英觉得现在就是一个极好撒野的心理环境和自然环境,脚下的地透过软软的布底鞋传给她十分温馨的感觉,“现在我就想你!”她忽然听到自己的声音。嗨,原来,令人吃惊的不仅有秦天,也有自己!她朝四周深沉的夜色望去,村庄、树木、田畴一概不见,连极近的水柳丛也仅一片隐约黑影。想象温软的草地,草地里的青蛙,和许许多多昆虫,它们那么兴奋地忙碌着,叫唤着,不也因为生存得太快活吗?
当她发现堤面外侧一垛黑影,她知道走到金钩寺旧庙来了。
她用手感触着这些粗粝的石墙,心中忽然升起对它神秘的敬意。去年那场灾难和秦天追鱼的种种情景,都在这里惊心动魄地上演,人类与自然,相互交织相互争斗的秘密太多太多啊!小小啸天湖,金钩寺就是一个密箱的锁结,藏匿着人类知识与智慧无法破解的密码。“是啊,人类离了解宇宙自然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刚刚发出这声自语,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喵———”
“这里还有猫?”就这转身,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她顿时一激灵,额前吓出一层冷汗。
“不怕,是我。”
听到这声音,郑爱英脚下一软,正正倒在秦天怀里。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4:20
她还来不及清醒,秦天就开始了猛烈的拥吻。
他强劲有力的臂膀和她无比强烈的欲望,合成一个共同方向,即将一个肉体嵌入另一肉体里去。仅在一个不及抗拒的瞬间,衣衫就被褪下了。
“不,不在这里。”她无比慌乱地抓住衣服,身子直向石墙紧贴。
“嗯?”他在粗重呼吸里发出一个声音。
“到我那儿,去我那……”
他不容分说地迅速将她稍稍挣开的嘴唇又紧紧吻住,一边在解自己衣服。
她再次挣开,说:“去我那儿……”
“不去不去!”
他忽地将她转过身,自己靠墙,“会枕痛你的。”忙里偷闲说了这句,便已将她举起。刚刚坐到他倾斜的腿上,他就猛烈地进入了她身体。
她一声轻唤,发自疼痛与快乐之间。仿佛飘荡起来。随风飘荡。眼前、心里一片雾障云遮。
她被他举被窝卷儿似的一次次举起,落下;落下,举起。
瞬间的慌乱、恐惧消失无影无踪。她两眼微闭,一起一落,仿佛听到耳畔阵阵风声,和这风声紧伴着的是胸前这人短促、舒畅的呼吸。
突然,她挣扎着冲他额上重重一吻,急急地说:“秦,我,我想叫了,可以,吗?”
他忽地将她放坐腿上,一边紧紧压住,一边将她的头搂向自己跟前,黑暗中瞪大眼睛说:“不,不能野……”
她娇狂地吁吁喘气,一边晃动自己身体,“好吗?好吗?亲爱的?”
秦天闭着眼直点头,“舒服,舒服。你太可爱,太可爱了。”
“你,爱我?”
“爱,当然,爱……”
“你知道,你,多么野蛮,多么霸道,多么……”
“我,死也不会放弃你,死也不会。”
忽然,郑爱英从他身上下来,“你累吗?来,来吧。”她狂热地拥住秦天,两人滚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她看到,黑暗中,秦天手指拂起腿部粘粘的液体,举到她跟前,她一声柔弱羞涩的嗔笑,无比幸福地偎向他汗津津的、闪烁铜质般幽淡光亮的胸前。
夜幕里,他们整好衣裳,紧紧相拥而坐,让激烈的心跳渐渐平息。
耳畔终于传来隐隐约约的江声。蛙鼓渐见疏落。天空星月幽幽,薄云轻涌。
“多么美丽幽静的世界呀!”她在他耳边梦呓似的说。
忽然他一声轻叹,“今年恐怕又要涨大水。”
“不会吧?”她在黑暗中惊诧地看着他。
沉默中,他轻轻抚摸她丰满光洁的脸庞,毫无由来地又叹息一声。
“你不能老是叹息,知道吗,这样不好。”
“知道。我老父亲也这样说了。”
“你总是想得太多,想得太远。”
“啸天湖人太苦太累了。怎样才能改变?世世代代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她怜爱地拍拍他的脸,嘻嘻笑着,“党和政府不是在努力吗?你一个人别太操心。”
秦天忽然一声冷笑。
“你笑什么?难道就靠你?”
“不谈这个。”秦天一把捂住她的嘴,“我有个想法,今天本来准备说,觉得还没和你和社委其他人商量,就没讲。”
“什么事?”
她轻轻从他怀抱里挣了出来,站到墙边。秦天也跟过来。
“你都看到了,那几家茅棚屋,还能让他们住下去吗?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你的想法是?”
“就让老水、老骆把房子建到这个地方来。”
郑爱英转过头惊诧地望着他,“你不是……”
“嗨———过去……”秦天低下头,沉默了。
她转过身,悄悄搂住他的腰,将脸依在他肩上。
“秦,你变了许多。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你变了。”
秦天任由她拥着,微微眯起的两眼仿佛正贯注着他的全部精神力量,穿透过沉沉黑暗,一直射向辽远苍茫的不可知世界。
“我变化,是我清楚地知道了,我的力量太小了,我不能改变什么。我不能太狂,没有用。”
“为什么?为什么呢?就因为连续的灾害?”
“不仅如此,还因为你。”
“因为我?我怎么啦?”
秦天不再说下去,反身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在渐渐凉爽的夜风里,他们互相聆听对方的怦怦心跳,感受着比爱更深层的信任与理解,感受着一切身体与精神带来的绵绵幸福,以及幸福旁边那个若即若离的惆怅。
忽然,静静夜色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秦天猛一愣,迅即抓住她的手,隐身到墙外的堤坡下。
过来两人,在庙坪站住。
“撒泡尿。”一个说。秦天听出是肖福涛的声音。这么晚,这小子从哪里来?
“我听说,那天打散籽鱼,郑老师也去了,别人都没看见,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不晓得呢。”肖长根说。
秦天郑爱英心里“怦”地一响,两手紧握,呼吸陡地急促起来。
“我猜,一定是和秦天在一起。”
“你怎么晓得?莫乱讲。”
“他是啸天湖最会搞鱼的人,那天只捉了两条鱼。你说他做什么去了?”
四二、撒野的环境(4)
“不会吧?我姑爷不是那种人。”
“什么人?一个霸蛮人。郑爱英那么漂亮,他不想她?好多人都想她。我都想她。”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沙沙声没有了,肖福涛却蹲下来抽烟。“这个鬼啸天湖住不得人呢,我要到别的地方去。”
肖长根却站着,“又去搞诈骗?莫搞,做点正经事。你看骆飞亮,讨了堂客,成了家。”
“这个家有卵用!大水一来又打漂漂。”
肖长根不耐烦了,“吃什么鬼烟,走唦 ,明天还要去看那条牛,听说是条四膊四健,八字开角的好牛呢。”
“牛牛牛,你这牛贩子只晓得牛!”肖福涛蹬蹬腿站起来,竹根烟斗在墙上敲了敲,“嗨,这个郑老师住到啸天湖,啸天湖就一定会出事。你看吧,自古女人是祸水。”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4:41
正当满垄禾稻要扬花吐穗的时候,河里的水又一日一尺地猛涨起来。没几天功夫,呼呼水浪就直扑堤岸。
令人窒息的日子,又像从四面包抄而上的滚滚彤云一样,压得啸天湖人透不过气来。
所有能上堤干活的人都上了大堤,学校也停了课。人们的工作内容与过去的一年完全相似,或者说,与过去的许许多多年完全相似。
生活究竟是什么?对啸天湖人来说,生活就是不断接受灾难的碾磨,就是不断以生命换取生存这位魔王的一点兴之所至的赐予。
抗洪抢险刚刚开始几天,肖菊林就奇怪地死了。
那天爱华一大早把洗好的衣服给父亲送去,走到家门前的水塘边,在清晨淡淡的水雾中,看见水塘里站着一个人。“早晨在塘里搞什么?”她正想着,走近一看,是父亲。
“爸爸,你干什么?”爱华喊道。
然而爸爸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
“爸爸!”爱华又大声喊。
爸爸还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爱华把手里衣服一放,朝水塘扑去。
塘里水不多,淤泥却很深。爱华喊叫着,奋力从淤泥里拔腿,一路手划脚踢才来到父亲身边。
她刚攀住父亲肩膀,父亲就直直地朝她倒过来。
爸爸已经僵硬了,两眼可怕地圆睁着。
爱华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爸爸———”随即和父亲一起“扑通”倒入水中。
爱华晕倒那一刻,几口水又把她呛醒过来,她从淤泥里挣扎起来,拼命把父亲往岸上拖,却怎么也拖不动。
她放开父亲,爬上岸,哭叫着向骆家狂奔。
骆飞亮父子一齐用力,终于将肖菊林从泥水里拔上岸来。
闻讯赶来的村里人围在已冲洗干净的肖菊林身边,叹息着,个个百思不解。肖菊林去水塘干什么呢?水那么浅,他还站着,怎么就死了呢?
真是一桩无头案!真是一片狰狞的乌云!
啸天湖人心里比往年更阴暗凄凉了。
河堤外洪水正汹涌而来,人们只得把肖菊林草草埋葬。
然而仅仅两天,又一桩大事发生了。
也是一个早晨,肖海涛去叫姚竹村驾船。门敞开着,叫两声不见人答应,肖海涛进去一看,大吃一惊,屋里空荡荡的,不仅没一个人影,连一件家具都没有了!
肖海涛失魂落魄地站在坪里大叫:“姚竹村!老姚!”
清晨的四野一派空寂,连回声都没有。
“姚竹村一家跑了!”
“竹强盗跑了!”
这消息像一阵奇毒无比的风刮过啸天湖,全村人一下子被毒雾呛晕了!
人们发疯似的跑去看,果然只见一个空空荡荡的茅屋,除了些柴火,一张板凳、一个鸡笼都搬走了!
郑爱英立即回乡政府汇报情况。
啸天湖连夜召开大会。
满满一屋子人,连并不需要开会的女人孩子也来了不少。没有那么多椅凳,很多人站着,蹲着,就地坐着。腥热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烟草气味、蒿茅气味、汗臭气味,以及吃太多红薯野菜排放的臭屁。湖人们放屁是不会掩饰的,那咕咕而下的家伙来了,把屁股朝旁边一翘,那家伙就带一声啸叫来到人丛里,漫游空气中。湖人们习以为常,没什么可笑。
这么多人,茶水就用大壶盛着摆在屋中央那块油灯照得着的地上,谁喝谁自己倒。路过的人绕来绕去,不时被推倒在别人身上。喜欢热闹、有事没事也要走来走去的牛丽珍便吃点儿亏,虽然当着丈夫的面,别人也不顾忌,她却更可放肆,于是在推推搡搡中满堂哈哈,占着便宜的没占到便宜的都很快活。
这样全村老少男女都能自由参加的会议,这样为一个稀奇主题召开的会议,反而就没了本该有的紧张气氛。
玉兰秀月烧好水,就站在里间房门边看,连铁牛外婆也拉着巧月的手,颤巍巍躲在黑暗中张着耳朵听。
秦天、肖仲秋几个还没进屋,大家七嘴八舌说的说,争的争,各抒己见。
怎么昨天在一起做事,就一点也看不出他们要走呢?姚竹村向来是个大炮筒,怎么藏得这样紧呢?黑咕隆咚的晚上,他们怎么看得见搬东西?怎么就没一点响动?当然是乘船走的啦,把社里惟一一条大船搞走了,这家伙也太没良心!当过强盗的就硬是强盗。他们到哪里去了呢?一定是到湖北去了,啸天湖早年就有人去湖北谋生。那没办法了,追是追不到的,谁晓得他走哪条路?到处有码头,随便哪个码头上岸都行。没办法了,没办法了,他们远走高飞了。
秦天他们进来了,一个个面色严峻。
只有这些主事的才清楚当前是个什么局势。
“开会开会!妈妈的×!”谢大成狠劲拍了几巴掌,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然后直愣愣朝前看,也不知瞪着谁。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啸天湖要开个会了,”秦天显然压抑着自己情绪,声音沉缓,仍然有点儿颤抖。
“这是我们谁也没想到的。啸天湖在解放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一户人家一夜之间走得连根鸡毛都不剩,全村人神不知,鬼不觉,”他使劲磨了磨牙齿,咬着牙关呼了口气,“梁山泊的神行太保也不过如此。厉害,厉害!”他又咬紧牙关呼了口气,还微微点了点头,“几十年的紧壁贴邻,种田打鱼扯卵淡,大家兄弟相称,也有不少快活的日子。”说到这里,秦天忽然擦了擦眼睛,勾了头,还在磨牙齿,好一会说不出话。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5:00
忽然一抬头,眼里顿时一亮,“他要远走高飞,让他远走高飞吧,人死还要死,飞了有什么可怕?只愿他到别处活得好!”
说到这里,忽然下面响起几下掌声。
“发宝气呀?还鼓掌!他本来就是个坏分子!”谢大成虎着眼睛喊道。
“我要问各位在座的一声,姚竹村走了,我们啸天湖人还活不活?”
骆飞亮一耸起身,“怎么不活?还要活得好!”
“对!飞亮说得对!死了屠夫就吃糊毛猪?不会!”秦天这才睁大眼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口气,语气终于平缓起来。
“走了一家人,对我们啸天湖毫无影响。可能更好。为什么?这使我们想起一个问题,是我们过日子的条件太差。确实差呀!田是什么田?每年要被水淹一次的田。屋是什么样的屋?是几根竹子几把茅草的屋。饭是什么饭?是野菜伴薯米的饭。”
“薯米饭都没得吃呢。”姚先喜埋着头说。
秦天眼睛斜都没斜,“条件差怎么办?难道都像他一样夹起床板开溜?祖业呀,这田,这土,是我们的祖业呀,一个人连祖业都不爱,我谅他只有那大造化!我谅他只那大造化!”
说着说着,秦天又激动起来。又深深吸口气,晃了晃头,把眼睛又眯小了。
“祖业不好,那是事实。祖业十全十美,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还不如就养几头猪,天天吃现成的!我们要改变啦!我们要去改变呀!”
他起身猛喝了几口水。
“好,现在谈谈怎么改变。大家晓得,原来我是有好多主意的,成立堤委会呀,建堤防仓库呀,加固大堤呀,修闸断管呀,还有很多。可是,我忘了最根本的一条,那就是,要让现在努力做事的人先过好日子,先好好活下去。现在我晓得了,想明白了。”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上回飞亮办喜事,我就想说,考虑到还没和社委会商量就没说。今天我们在外面开了个短会,统一了思想,社委会决定,就让老水、老骆他们把屋建到金钩寺庙台上去。”
秦天这番讲话,啸天湖有史以来听的人最认真,几乎没人说小话,没人打岔,没人打瞌睡。确实因为一连串事件震动了大家。
正当有人悄悄议论时,秦天说:“我把话讲完,你们再讨论。老水他们在金钩寺建了房屋,堤防仓库的地基以后再说。第二件,成立一个渔业组,专业打鱼。没钱用什么事也干不成。第三,现在的红谷子不种了,产量太低,改种双季稻,湖北大垸子都种双季稻。没饭吃更是什么事干不成。”
听到这里,姚先喜将一直埋在膝盖上的头抬起来,“老秦呢,你讲的有饭吃有钱用的日子还有好远,我只怕是等不到了。”
肖海涛说:“你才三十几呢,莫讲丧气话。”
“菊机匠不是三十几呀?嘿嘿。”姚先喜冷笑一声。
“我的意思差不多讲完了,大家都说说吧。”
姚先喜又说了:“老水怎么不开腔?啊,社委会对你特殊照顾,发表意见吧。”
今天开会,水炳铜的胡须夹子一直没响。他在衣兜里攥着,手心直流汗,铁夹子也湿溜溜的。他想了很多。姚竹村的行动最让他吃惊。为什么?想不到这有勇无谋的家伙竟走在他前面去了!还走得这么惊天动地!平时你以为智勇双全,斗不过秦天,现在连一个小强盗也斗不过了!
事情发生后他一直稳住自己,不要乱讲话,不要显得与众不同,所以沉得住气。没想到秦天提出让他到金钩寺建屋。心里飞快思量一番,想好对策,清清沉闷的嗓子说:
“嘿,先喜要我发表意见,我就讲两句。姚竹村偷了社里的船逃走,我很反对。老谢说的,他是本性难移,我们也没办法。至于社里照顾我和老骆把房子建在金钩寺,老骆建吧,我让出来。”
别人还在等他后面的话,他却二郎腿一放,闭上了眼睛。
众人叽叽喳喳刚开始议论,姚先喜高高昂起头说:“老水,你这是真话?”
水炳铜睁眼斜斜瞧着他,慢悠悠道:“喜钩子,我么时候说过假话?”
“你真让出来,我要!我家人多,我建上去。”姚先喜急急忙忙说,回头又指指两个弟弟,“后喜要生崽了,百喜要讨堂客了。”秦天、肖海涛、肖仲秋几个相互对望一眼,嘴角都挂起一丝讥笑。
今天一直没找着说话机会的肖长根,从地上拍拍屁股站起来,摸着自己的光头,原地转了几圈,“今天这个会开得好呢,来这多人。竹强盗要跑就让他跑呢,各人有各人志气,”
“?”谢大成在旁边了声。
肖长根两手一放,“晓得呢,谢队长,我晓得,姚竹村是坏蛋,要革他的命!人已经走了就算了,你再厉害,又追不到他!一万民兵也追不到,你追得到啵?追不到啵,还讲么呢?不讲了。”
突然,秦天吼了声:“长根,你到底要讲什么?不要嗦!”
早被肖长根气得手打颤的谢大成立即跟着叫:“有屁就放!卵把子样!”
肖长根脸一笑,又一收,两手挥来挥去,“好好,我快点讲。老谢,莫骂人啦。”
“骂人是军阀作风!”黑暗角落里冒出肖福涛的声音。
“算了。我的意见,金钩寺要么建庙,要么建仓库。啸天湖只一块这样的宝地,住两家人算什么?杨戬哪吒两家是神仙呢,我们这里哪个是神仙?我的意见完了,我要屙尿去了。”说完装腔作势搂着裤子往门外挤去。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5:16
姚先喜瞄了瞄长钩子出去的背影,愤愤道:“哼!看见狗吃屎都要分一坨。我还不晓得想不想在这鬼地方住下去呢。”
“你总不会走吧?”肖仲秋拉拉他的衣襟。
“不晓得。这地方住不得人,就搬到能住人的地方去。总不能像菊机匠,睁着眼睛去死吧。”
“喜哥走我也跟你走!”肖福涛又在黑暗中叫了声。
肖海涛伸长脖子吼道:“你莫放屁啊!”
“我放什么屁?我有我的自由,你管不着!你看吧,啸天湖还会剩几个人!”
肖海涛一冲起身,就要去打弟弟,旁边秦顺子一把抱住,“算了算了,随他去讲。”
谢大成横了顺子一眼,“你让他去嘛,老兄管老弟,教训教训也好。”
秦天站起身来,巴掌使劲一拍,“有些事反正要以后实施,以后再定。至于啸天湖住不住得人,有人要学姚竹村的榜样,要走,脚在各人肚皮下,留也留不住,只好由他。我看,今天的会莫搞太晚,明天还要抗洪抢险。大家晓得,当前形势很紧张,去年修筑的缺口,下面冻土很可能滑坡,要专门加固,马虎不得。这边就由我、仲秋、后喜、飞亮几个负责,别的地方,海涛、大成领头,其他人都上去。好吧,你们还有什么话?”
“没有了,没有了。”
“散会!”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5:36
河水一天天暴涨。大雨滂沱。
缺口处的木桩打了一排又一排,白胶泥垒了好几层,仍然挡不住如筛如织的渗漏。大量渗水和瓢泼似的大雨,使啸天湖田畴淹了大半,高地还见到湿漉漉的禾苗,低处已是一片白漂漂浑水了。
这就是典型的外涝内渍,比什么都可怕的恶魔。
乡政府蒋乡长、刘乡长都来啸天湖看过,召集社干部开了一个会,说了些鼓劲的话,还说要从其他农业社调些人来支援。临走,刘乡长单独把郑爱英叫到一边,面色严峻地说:“小郑啦,啸天湖形势确实很糟糕,他们已经尽了最好的努力。你在这里不太安全,是不是跟我们一起回乡上去?”
郑爱英吃惊地说:“我是这里的下队干部,还是他们学生的老师,怎么能走?现在回乡上干什么?”
刘雪涛低头迟疑一会,叹了口气,斟酌着说:“你在不在这里,恐怕都没多大意义了。这样吧,你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冒险。实在不可抗拒时,马上撤回乡政府!”
连日来,秦天几乎没回家睡过,就在围堰旁边的雨棚里打个盹。这时刚刚黎明,肖海涛匆匆跑来报告说,水炳铜、秦厚德和肖长根几家都挑起了被窝铺盖,全家老小都上堤了,要离开啸天湖了!
秦天大腿一拍,“呼”地站起来,“真的要逃跑?他们真的要逃跑?”
肖海涛全身湿淋淋地,勾头垂首僵硬地站着,一言不发。
“你们不拦住他吗?啊?就让他们这样走?”
肖海涛抬起头,泪水和雨水一道哗哗流,“怎么拦啊,谢大成和他们吵起来,玉和爹都要打人了。”
秦天呼呼直喘气,对站在一边木头似的肖仲秋说:“走!”
几个人冒着迎面嗖嗖扑来的大雨一阵猛跑。刚上北堤,就透过雨雾看见前面影影绰绰、肩挑身背的苍凉人影。
密密的、闪动无边无际银灰色光斑的雨幕里,几乎不见远方山河的身影。劲绿的蒿草、疲惫的柳树,勾着沉甸甸的、摇摇晃晃的头。被人类脚步掀起高低错落泥泞的路面上,一条条肥硕的蚯蚓顽强地从稀泥堆里钻出来,不管如珠般雨点的敲打,或昂着黑油油的无眼头颅茫然四顾,或如敢死队般一歪一扭向着它们永不明白的目标奋力爬行。
苍鹭、鱼鹰、鹧鸪、鹬都不见了,世界上一切清醒而高贵的生命都不见了。
这一群歪歪扭扭的凄惶湿漉的人啊。
秦天趔趔趄趄追上前去,猛喝一声:“站住!”
雨水淋漓的人面一个个缓缓回转过来,支离而酸楚的灵魂此刻却生硬地平面化了,面对这位往日亲近而且拥为骄傲的人,他们目光空洞,像雨帘一样灰白惨淡。迟迟疑疑停住脚步,嗫嚅着发黑的嘴唇,听候发落。
只有队伍最后的水炳铜站得挺直,发青的嘴角似乎还浮着一缕笑意。
秦天一双赤脚在泥地里稳稳站住,深深压下一口气,透过从额上潺潺而下的雨水,狠狠瞟他一眼,“谁叫你们走的?”
水炳铜放下肩上的担子,摸一把满脸的雨水,嘴角一咧,不慌不忙道:“老秦,你问我?都是自己要走的!”
“自己要走?走到哪里去?”
“逃难去。”
“啸天湖不要了?”
水炳铜摊摊手,“那我就不晓得了。你说要不要呢?要了做什么?老秦,你不要为难这些人了,都是死命奔活命呢。”
这时谢大成从队伍前面跑回来,水淋淋的脸一片青紫色。“这些人无法无天了!擅自逃跑!就是他鼓动的!”他气呼呼地指着水炳铜。
水炳铜看都不看他,扭转脸不说话。
肖海涛、肖仲秋眼眶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一齐扑簌簌往外流。
脚下,堤边,河水一阵接一阵哗哗扑打着堤岸,天上淫雨沉沉,啸天湖半垸子渍水漾着白惨惨的寒光。前面稀稀拉拉的逃难队伍像些被豺狗驱赶得失魂落魄的水鸭子,已经没有太多扇动翅膀的力气了。
这难道就是与温暖肥沃的啸天湖世世代代耳鬓厮磨朝夕相处的忠实居民们?
这一刻的难堪,好像超越了人世与自然的一切风风雨雨。
这一刻的沉默,好像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身边江水哗哗,长空风嘶雨吼。看来,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可改变的了。
仿佛凝固成团的人心里,传来肖玉和尖利如刺的嘶哑喊声:“走,走哇!”
人群又开始歪歪扭扭、滑滑溜溜移动了。
谢大成心急火燎:“怎么办?你们快拦住呀!”
肖海涛、肖仲秋,连水炳铜也都一齐瞪眼望着秦天。
秦天牙巴咬得紧紧的,不断地磨来磨去,胸脯一起一伏。紧捏的两个拳头忽然朝自己胸前狠狠一击,喊道:“走吧!你们走!”
在旁边几人目瞪口呆时,水炳铜弯腰拾起扁担,缓缓挑起行李,回头重重说了句:“送走他们,我还会回来!”
谢大成举着拳头叫:“还要你回来捣乱!”
那边声音忽然响亮:“我回来帮你!”
当晚的社委会上,秦天提议,提前将所有病老妇孺全部撤走,劳动力愿留的就留,不愿留的也可以走。
经过一天准备,啸天湖居民终于踏上了远离故土的逃生之路。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5:54
秦家老小由顺子领着,巧月牵着外婆的手,玉兰照顾已经怀孕的弟媳。一直在磨磨蹭蹭、心神不定的铁牛,突然鼓足勇气说:“爸爸,我要留在这里。”
“你想死啊!大人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妈妈立即骂开了。
已挑起箩筐的爷爷瞪着眼睛说:“铁牛,莫乱来!拿起东西跟我走。”
全家人都在骂铁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爸爸忽然嘘了口气,说:“铁牛留下吧。”
“你疯了!”在丈夫面前从来不敢高声的玉兰突然吼叫起来。接着青山爷、顺子都来劝说。铁牛外婆也小心谨慎地说:“还是先走吧,过几天围子没倒,铁牛再回来陪爸爸。”
又僵着脸磨牙的秦天看玉兰硬拽着铁牛胳膊,忽然狠狠瞪眼说:“你们都走,铁牛和我留下!我有吃他就有吃,我有睡他就有睡。还有船有人呢,死不了!”
青山爷是最了解儿子的,看到这样,只得点点头,“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那边安排妥当,顺子叔叔就回来接铁牛。”
老老小小肩挑手提,冒着霏霏细雨出了家门。
铁牛一阵风跑去把消息告诉百喜,百喜二哥见铁牛没走,也同意他留下了。
全村只剩下五个大人和两位少年。
留守者的全部任务是保住围堰不垮。只要围堰不垮,大堤、房屋就还有一线希望。
啸天湖垸内,房屋湿淋淋地蹲在那里,树木湿淋淋地立在那里,大路湿淋淋地躺在那里。此外,数百亩田地全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中。
秦天将人分两班轮流守卫围堰,自己四处巡逻。
在大家劝说下,郑爱英将住宿移到山区瓦窑村,白天仍和这拨人呆在一起。
既然说过派人来支援却等了几天没有踪影,啸天湖人和她就明白了蒋乡长的意思,也就不再指望。
她坐在船梁上,面对满眼滔滔和江水中怅然矗立的大堤,她已不能激起什么诗情画意,她现在关切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心灵到肉体遭受着巨大创痛的男人。
是的,人走到极限,已没什么好想,心态反而会奇怪地平静。
秦天平静地划着柳叶渔船,沿大堤缓缓行驶。
天色渐渐黯淡了。
白天淅淅沥沥的雨现在变得飘飘忽忽的,风轻浪细,星月朦胧,天地似乎全在一片灰蒙蒙世界里摇摇晃晃、悠悠荡荡,如同梦境。
在他看来,这怎么不是一个梦?眨眼之间,时光就流去了一年。去年轰隆隆的溃倒声还赫然在耳,现在睁眼看看,一切又回到眼前。可是,妻儿老小哪里去了?乡亲朋党哪里去了?没有他们的气息,看不到亲人的身影,这空荡荡的啸天湖还是啸天湖吗?这些竹树房舍还有什么意义吗?亲人啊,祖业啊,怎么眨眼间就会离他远去?
坚守,总是无休无止的坚守!以血汗开始、以泪眼告终的坚守!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自然早知这句古训。他不能哭,他有生以来还不知哭的滋味。
当他看着这位坐在船头的女人,那如梦的感觉就更加强烈,无比无比的强烈!
怎么可能?一个政府的干部,一个有地位、有文化的女干部,在人前满身威仪的女干部,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他的怀抱,与他结合,心与心,肉与肉,这样惊天动地地结合在一起,这难道是真的?难道不是一个虚无的梦?
悲喜交加!悲喜交加啊!
想到这些,秦天前所未有地迷茫了。
郑爱英怎能不理解此时此刻的秦天?然而她知道,这个秦天是不能接受平常言语的安慰的。你不能贸然闯进他心灵去。这个心灵是一个自控、自卫能力极强的系统,你不能去打破他的平衡。你最好静静守候一旁,只在他需要时,只在他召唤时,你就毫不犹豫地投入进去。
尽管内心同样波澜跌宕,外表却异常沉静。她双手握住船梁,稳稳地坐着,脸上挂着从容温和的微笑。
水浪在船边轻盈鸣响。连风雨也忽然销声匿迹了。
大江一派苍茫。天地正在黑夜与白昼的缠绵间犹疑进退。
他们已绕啸天湖河堤划了大半个圈子。
两人心照不宣或心心相印地沉默多时,终于有了个打开重门的美丽的钥匙。
他们的目光一齐落到河边一处柳树丛里。在那儿,在浪花上摇曳的葱葱的绿树梢头,一群白翅雁鸥正围绕着忽起忽落,嘎嘎的鸣声短促而急迫。它们像戏水的蝴蝶,又像被一阵一阵风吹起的秋天的阔叶,一旋而起,又参差落下。
这简直就是奇妙的天地间的一群奇妙的天使!
郑爱英忍不住大声说:“哇,你看,那些鸟怎么了?”
虽在划桨却如同梦游的秦天忽然惊觉过来,停桨望一阵,张了张发黏的喉咙,说:“它们发现了食物吧,要不,是鸟崽的窝儿被水淹了。”
“我们看看去!”郑爱英顿时来了精神。
秦天努力摇摇脑袋,仿佛要使自己更加清醒。“树太密,进不去。”
“游水去!”
秦天搁了桨,怔怔地凝望着。
郑爱英已经走过来,轻轻摇他肩膀,“去吧,好吗?”
秦天终于点点头,“好,我去,你呆在船上别动。”
船靠堤岸,秦天正脱着上衣,郑爱英忽然嘻嘻笑起来,“全脱了吧,还害羞什么。”
xiaoyaoyou - 2009-10-29 18:06:25
秦天皱皱眉头,“不好吧……”
“天地间只有你我两人,怕什么呢?秦天,我,我还没好好看过你身体呢。”郑爱英柔情地抚着他臂膀,轻声说。
秦天在无奈中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刺激,兴奋与躁动顿时喷涌而来。他干净利落地一溜褪下短裤,朝她脸孔抚摸一把,说声:“我下了。”潇洒地朝后一仰,像条翻网的鱼,白晃晃身体“嗖”地跃入水中。
“嘿,漂亮!”
一闪一闪的水色中,郑爱英看着一路水花很快没入密柳丛中。
雁鸥嘎嘎惊叫着一齐振翅飞起,盘旋在柳林上空。
“我也要去。”她对自己说。晃动大辫子,迅速朝左右灰蒙蒙的河堤望了望,三下两下脱光了,溜下水来。
她一边游一边拨开树枝,来到秦天面前,“哇!好大一个鸟窝!”
秦天叫道:“小心!树枝挂人!”
郑爱英攀住一根粗枝朝窝里看,“有小鸟呢!怎么办?”
秦天想将鸟窝完整托起,可鸟窝在树枝间盘根错节,根本拿不动它。
“只有把它们捉回去了。”
“等会儿。”郑爱英忽然一抬手搂住他脖子。
秦天未及防备,两人同时沉了下去。
他们浮出水面,攀住一根斜出的粗大树枝,忍不住痛快地大笑。
她撩开蒙着眼睛的湿淋淋头发,冲他耳边说:“我要你!”
他的血液猛地直涌上来,一只胳膊夹住快要被他们压下去的树枝,一只胳膊紧紧将她抱住。
他们热烈地拥吻着。
轻柔的水浪涌拍着他们肩膀、脖颈和脸颊,随浪而来的树叶、稻草在他们身体上轻轻触碰,不谙世事的鱼虾亲昵地环绕这雪白的、有特殊香味的肉体不停地挨擦,异想天开地把它当食物啄咬。
幽凉的、流动的河水使亲密接触的人类肌肤增添了无比的柔滑,变得更加细腻和敏感。
他们像鸟类一样,在树上做爱。
他们像鱼类一样,在水中做爱。
他们像鸟类一样,扇动爱情的翅膀。
他们像鱼类一样,摆动爱情的尾巴。
鸟儿在他们头顶盘旋鸣唱。
鱼儿在他们身边游弋垂涎。
永恒的江河包围着他们,他们与江河融为一体。
永恒的夜色包围着他们,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
温柔的水浪轻轻拍打他们的肩头、脖颈、下颌和双唇。她的黑发与绿叶一道飘舞。
温柔的月光静静辉映他们的肩头、脖颈、下颌和双唇。他的情根与树根一样深入。
江河浩瀚,星月无边。
时光永驻,生命长存。
在江河之滨,夜幕之下,出现了啸天湖从未见过的手电灯光。
两个人影匆匆走上堤来。
“嗨,这是他们的船!”水炳铜说。
“人呢?”谢大成说。
白晃晃的手电筒光在他们衣服上停住了。
“嗨,我说过,要拿一个漂亮女人祭神啊。”
铁牛摸了摸刚剃去小辫的光头,从大桑树拱出地面的粗树根上站起来,捡起一块湿泥朝树顶扔去。
三岔树梢中央的鸟窝里,传来苍鹭咕咕的惊叫和扇动翅膀的声音。
“别吵它们。”面色怏怏的百喜说。
“我要像它们能飞就好了。”
“你又没翅膀。”
“怎么才能长上翅膀呢?”铁牛愣瞪着树影横斜、星光疏淡的灰色夜空。
围堰在洪水的巨大压力下喷射着越来越大的水柱。
木桩摇晃着一个接一个倾斜、倾倒。
啸天湖又响起了令人心寒的号角。
夜色越来越晦暗。
大自然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