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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yaoyou - 2009-10-29 17:11:33
汪洋中的灭顶之灾过后,秦天们在挣扎。诡异山村的凄苦逃荒,浩瀚洞庭的奇绝捕捞。冰雪映照泪渍未干的笑脸,他们重建家园。桃花汛至,蓬勃的情爱性爱在人鱼世界一齐喷发。可是,又一次洪灾呼啸而来……一周年,一轮回。人力与天力孰高孰低?人性与天性孰是孰非?生物发展史这样说的。水里来的水里去,“水淋淋来去无牵挂”,究竟“水魅”为我们展示了一个什么样的魅惑世界?
古典风情的魅惑,绿色思维的飞腾,“湘味”小说冲击文坛流行时尚风。著名评论家白烨、作家韩少功、王跃文联合倾力推荐:这是一部拒绝流行、远离时尚的作品,必将立得住,行得远,留得下。
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
水魅 第一部分 一.活人祭神
遭受灭顶之灾的感觉肯定不是好感觉。
灭你头顶的是一江汹涌咆哮的水,一江沸腾的水,一江瞬间可把世间万物消解得无影无踪的水。非但如此,在灭顶的沸水之上还有一块坚实巨大、渺无边际的磐石镇守着,你休想浮出水面,露出鼻尖。你蚍蜉撼树地舞动双手,无法冲开磐石,绝望地憋在胸腔的那口气就要爆炸了!
这样的灭顶之灾,恐怖而残忍。
啸天湖人现在就面临这样的灭顶之灾。
入夜的风越刮越大。上层彤云缓缓移动,下层风云如马群疾驰。它们倏然擦过天幕上残存的疏星,仿佛可闻声声厉叫。
浩浩荡荡的江面,风自北向南,水由南向北,逆向撞击掀起雄浑浪涌,一排排长达数里,排排相随,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阵,气势恢宏,喧腾咆哮。
从水面到云层和从山陵到湖泊的整个空间聚积游动着看不见摸不着的水尘水雾,严严实实地拍向人的脸面,拍进人的胸腔肺脏,人心沉甸甸湿汲汲地滞闷难受。
啸天湖成了真正咆啸天地的湖。茂密的、叶片晶亮的斑竹林一片喧哗,房舍吱嘎作响。湿漉漉的、正在抽穗的庄稼半截淹在水里,被大风成片刮倒。树叶、竹叶、草叶在风中狂舞,然后跌向泥泞,被泥泞粘住,然后被人类赤裸的脚板踩得面目全非。天空中更多的飘飞物是湖区特有的屋顶茅草,大风将它们成团揭起,撕拉成千条万缕,戏昵地任其忽高忽低悠悠飘舞,飞向远方。
大浪一排紧接一排扑向河堤。捆绑成团的防浪草木被它们揪下去,隐约几浮几沉便再没踪影。吊扎防浪草把的木桩摇晃松动了,眼看就要脱缰而去。堤坡出现塌方,水浪趁机掏走大块大块泥土,仿佛越掏越来精神,越掘越有希望,一年一度饕餮人蚁的大餐就在小小河堤里面。面对如此狂风,单个人逆风很难前进,人们手挽手,猫着腰,在可怜兮兮的风雨灯里用力掐住“浪把”,吼声“一二三”将它推下去,然后挥动水淋淋的榔头把地桩夯紧,再迎着阵阵浊浪,垒上沉甸甸的泥袋。
狙击行动从灰色的日到黢黑的夜,几乎没有间歇。水浪的鳞鳞片片奇幻光斑折射向大堤一处凹窝里,折射在一堆裸露的、灰白发亮的肉体上,如同一条条细鞭,耐心地、不急不慌地抽打那些企图将刚刚被水浸憋得发了蔫的狂野生命。
刺激这些裸露的、连泥带水的沉重肉体的方法十分简单,那就是把一碗碗烧酒就着一个个干辣椒,边嚼边喝。渐渐便脸红心热,手脚冒汗,难受而又痛快。
巫师水炳铜用乜斜的目光瞧着姚竹村,看他那结实隆起的乳房到深陷硕大的肚脐眼的一行粗硬黑毛,乱哄哄的脑子里风起云涌地浮现阎王殿下牛头马面各色厉鬼。在忽闪忽闪的马灯和影影绰绰的水光下,他越来越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从被碾得如同绿色糨糊的草地上撑起身子,朝那个毛茸茸的肚皮拍一巴掌,指指满江翻腾咆哮的河水,说:“嗨,我问你,赞不赞成那办法?”
姚竹村闭着眼咕哝:“祭水神?谁晓得有用没用……”
“为了全村人,要试一试!”
“拿活人祭神?”
“这事古已有之,古已有之。死一个,活大家啊!”水炳铜乌青着脸大声说,“你看这河水,一日涨几尺,就要淹天了,不是神吗!这就是神!”
姚竹村挺身坐起,大圆眼里暴突着一双河卵石般硬溜溜的眼珠,凶狠而忧郁。
他嘎嘣嘎嘣嚼着牙关,死盯着从他脚板拍上大腿的浑浊河水,一声不吭。
这些天,要拿活人祭河神的消息,蛇蝎般在啸天湖村的屋檐下悄悄滑溜。面对洪水本来已经人心惶惶,忽然冒出这种传言,人们便议论纷纷,不知真假。虽说这种事自古有之,但毕竟不是远古时代了,谁还敢这样?
“老秦不会同意,他绝对不会同意!”姚竹村冲水炳铜耳边喊,又拿起空酒瓶朝嘴里吸。
“都去跟他讲!”
“白天白讲,夜里黑讲!”
水炳铜沉默着,把一根测水位的木棍拔起来把玩一阵又插下,拔起又插下。
他忽然攀住姚竹村肩膀,脸上一阵怪笑。“老姚啊,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讲嘛!”姚竹村大咧咧说。
“嗨,”水炳铜摩挲着自己多日没剃的硬扎扎的连鬓胡子,嬉笑道,“本来呢,河神是喜欢年轻漂亮女人的,但是啸天湖的漂亮女人不多,像姚后喜的老婆,牛丽珍,奶子又大又风骚,最合适不过。那明摆着不行啊。”他故意停下来。
“谁呢?你说!”姚竹村推他一把。
“反正是女人,河神有一个比没有好。老一点也行。然后也给你除了一个负担。”
姚竹村疑惑地转过头来。
“你家那个痨病鬼!”
水炳铜看他一声不吭埋下头去,心里忽然笑了:我知道这家伙心思!老娘又怎样?多年痨病缠身,治不起,还要伺候着,早把这家伙烦透了。
见姚竹村抱着空酒瓶不吱声,水炳铜朝手心“呸”地吐了口辣椒碎末,歪头看向黑黢黢的江面,说:“其实有名也有利。你老娘为啸天湖做了好事,后人会为她立碑!”他声音变得温和起来,“你让她不遭病磨了,就是孝心!”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2:23
他终于看到这家伙在点头。
“不过,秦天会不会助成你好事,还难说。这个人,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连你怕也没放眼里!”
“我无所谓。他不会同意活人祭神。”姚竹村苦着脸。
水炳铜慢慢摸着胡须,“办法总会有。她自己下水,我在后面烧香烛,你磕头。”
“竹村强盗要把老娘祭河神”的传说,像一群毒蛇在啸天湖人潮湿闷热、惊恐不安的心田游弋着。大堤上黑汗水流的男人女人,屋里喂猪养牛的老人孩子,骂的骂,怨的怨,叹气的叹气。慌乱之中,人们的目光就聚在村长秦天身上了。
从啸天湖往北数十里湘江,有四处深潭:金钩寺、濠河口、关公潭、八字哨,都是水深浪急。洪汛季节,北风自洞庭湖揉起水浪,如搓面团,越揉越急,越揉越高,滔滔滚滚朝上游涌来。湘阴麻布大山向南,东面山崖刹住大风,西面常德石门崇山峻岭,北风再杀回马枪,这个簸箕形豁口就风呼浪啸,向南直逼省会长沙。裸露江边的啸天湖大堤如同女人凸出的孕腹,遭受劈面而来风浪的冲撞,险恶之状可想而知。
独特的天时地貌,决定了啸天湖以及啸天湖人的独特命运。
入夜那阵飓风像妖魔手中的长鞭,把天地间一切撵赶得七零八落。星星们像些可怜兮兮的萤火虫,从乌云黑暗的刺蓬飘飞出来,呼吸着水雾充沛的夏夜空气,它们和瞅着云缝时隐时现的月亮一道,向洪水肆虐、不得安宁的世界洒下缕缕惨淡的光明。
秦天、秦顺子兄弟各驾一条小渔船,从山边的瓦窑厂向河边运卵石。刮大风时正驾着空船向北走。
秦家是打鱼世家,以前人多时有五六十个,三代五福,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却在一个棚里打鱼。
堂兄秦厚德掌管渔棚时,秦天也与杂姓人一样打股东。土改时,和弟弟顺子一样分得几间房屋。他父亲秦青山一辈子水上漂流,大概希望儿子有个“立锥之地”,给他取名秦田。儿子生长在水乡泽国,对“洪水淹天”的谚语有铭心刻骨的理解,“洪水淹天?我不信。”自己改名秦天。
大风起时,兄弟俩一前一后,各自将船头对准风来的方向,接住一个个浪峰。“砰!”大浪在船头下方一掀,船就前高后低朝上跷。他们摆个前弓后箭步式,脚趾抠住船底,双手牢牢握桨,依仗油光闪亮的扎木桨桩的支撑,两片桨叶切入水里,按住,该不动就一丝不动,该哪边动就哪边动,全凭经验与感觉。人在船上生根,船在水上也生了根。又一声“砰!”这是浪涌过去,船向下栽,砸向浪谷。这时人要后仰,双桨前挑,船头刚挨浪底,随即抬起。待到船尾浪头走开,船前峰浪未到,这眨两眼的工夫,人暗暗使力,将潜在水中的桨叶朝后猛劲一带,船就“嗖”地前进几尺。
虽然逆风,却是顺水,所以呼吸之间,船也能走一段距离。两眼紧盯前方,那白惨惨、响哗哗的浪峰又气势汹汹来了,于是再一桨前推,一桨后带,对准方向,不待船头接浪,稳操双桨的人又弓身朝前,等到“砰通”一声巨响,船又半竖,却因驾船人长桨在水下生根,小小渔船就怎么蹦跳也不会翻了。
最恼火的是眼睛越来越痛。水风像鞭子一样,打在身上无所谓,打在眼里就痛得钻心。船头接浪时虽然劈水而出,但砸碎的浪花仿佛山岩飞滚的碎石,噼里啪啦向人劈头盖脸打来。这瞬间要迅速闭眼躲过最急最重的,睁眼后仍有零星飞射的水弹浪珠,但你不能再躲。眼里含水,又被风鞭抽打,就是铁铸的眼睛也要伤害。
两人各驾各的船,秦天在前,顺子在后,滔滔滚滚的洪水中,仿佛变成他们孩提时代听说过的洞庭龙王的虾兵蟹将,要去投奔什么安生之所。
这样的夜晚,啸天湖那些守在家里的妇女小孩也不能入睡。风掀烂了屋顶的,只好让它再去掀烂。黑咕隆咚,找到一处角落,避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茅草黑灰和可能掀下来的竹木桁条,拿条被单或衣服蒙住脑袋,管他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屋子没烂的,母子们抱成一团,提心吊胆蜷缩在床上,听呼呼啸叫的风,口中喃喃祈祷:菩萨保佑,莫倒围子!菩萨保佑,莫倒围子!
这样的夜晚,无论在外面还是在家里,全啸天湖人像闷在一个巨大得无边无际又窄小得紧逼人身的蒸笼里,风掀腾着水,水变成火,用另一种酷热煎熬他们的肉体与灵魂。
秦天他们其实也像一锅沸水里的两只虾米,只是这虾米有两层甲壳,一层是木船,一层是意志。
两只虾米终于爬进与啸天湖咫尺之遥的丘陵地区的瓦窑村口。
秦天靠近到窑下码头,回头一看,顺子的船却漂在黑幽幽的一片水面上。
他急忙将船划过去,凄迷星光下,顺子肚腹枕着横梁,完全瘫软在那里。
顺子声音沙哑地说:“我骨头散架了……”
回到窑厂,兄弟俩坐下喘气,顺子忽然哑着嗓子说:“这么吓人的水,真要祭河神啊。”
秦天“哼”了声,狠狠道:“水师公搞鬼,扰乱人心!”
顺子说:“竹村他娘早就要寻死,去年还上吊……”
“她要死是她自己的事!”秦天气愤地说,“村里决不能这样干!”
“好多人都说试一试,姚先喜呀,长根呀……”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3:07
秦天一挥手:“你少啰唆!让我歇口气好不好?”
两人闭了嘴,眨眼工夫,就响起隆隆鼾声。
当秦天猛然惊醒时,天空已微露曙光。他大吃一惊,出门奔到窑厂山顶,向啸天湖眺望。辽阔的闪烁银白水光的江边,那片家园在晨光中顽强地抖擞着疲惫而憔悴的绿意,蜿蜒如练的长堤也暂时无虞。
秦天略略放心地点了点头,“又一天过去了!”他听出了自己喉咙里沙哑黏连的声音。“哎,谁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立时就眉头紧锁,无数心事重重袭来,“啸天湖啊,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啦!”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3:57
铁牛、小胜、秦三沿大堤溜达一阵,面向河水坐下来。
黑瘦矮小的小胜翘着下巴喊:“看!美鸡子(鸊鷈)!”
在平静幽蓝的水面,两只形如半大鸡的正随着轻微水浪一闪一闪飘动。从云层穿过的暗热阳光下,它们头顶和双翅的靛蓝色羽毛闪烁青铜般光泽。有时一只潜入水中,有时两只同时潜入水中。潜水时,只见双翅一抖,甩起一串银珠似的水花。有时又像踩水游泳的人,身体隐在水中,只露出短而尖的嘴巴和镶着黄缎子边似的圆圆的鼻孔。
铁牛拾起泥块使劲掷过去。泥块在离它们不远处“砰”地溅起水花。两只鸊鷈“呼———”振翅而飞,身下带起一条银烛似的细细长长的水柱。它们并不远飞,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下来,头并头尾并尾在水面一摇一摆遨游,发出“嘟噜噜———”“嘟噜噜———”鸣叫,向岸上的小捣蛋鬼们示威。
铁牛没劲地坐下来,“我要像它能射猛子就好。”
“我们比赛射猛子好啵?”小胜说。
“我射不赢你。我们打架吧?”铁牛头昂到小胜眼前。
“打就打,哪个怕你呀。”小胜站起来往手心吐唾沫,拍了拍,一边退一边摆架势。
秦三拉住铁牛说:“还有心打架啊。”
三个人懒洋洋沿堤坡走到田塍上。
两边稻子已经青中带黄,因为渍水,软软地勾着头。水下那截禾秆已成灰黑,走在路上可以闻到浓浓霉味。
铁牛脑袋左晃右晃,他的小辫子就左甩右甩。走在后面的小胜忍不住扯了一把。
铁牛回头一凶:“莫搞!”
小胜说:“你家哪个要你留辫子?丑死啦!”
铁牛又回头一凶:“要你问个屌!”
秦三拉开铁牛,让他走在自己前面。
铁牛一边脚踢路边的稻子,一边闷闷地说:“唉,我就怕倒围子淹死我的梅树,还有一蔸好壮实的黑豆。”
突然,三个同时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听到不远的稻田里传出“董!董!董!”的叫声。
他们沿田间小路迅速朝有声音的稻田跑去。
声音突然没有了。
“别动,不要讲话!”秦三指指两个同伴。
他们蹲在两旁比他们头顶还高的禾苗下。
声音又来了,“董!董!董!”
铁牛附着秦三的耳朵说:“就在这丘田里!”
他们猫着腰,踮起脚板,向那声音接近。
终于从分行的禾苗中,看到一只像黑母鸡那样的野禽,当地人称之“董鸡婆”。它在半青半黄的禾丛中,一步一步踏着浅水走路,“董———”一声叫,脖子就向前一伸,脑袋上那件鲜红的东西就一闪,一副高傲自得又小心谨慎的样子。
秦三悄悄指派两位同伴:“你走那边,你走那边,我守这里。”
两个孩子龇牙咧嘴喜不自禁,撅起屁股从两边小路包抄过去。
秦三偷眼瞟去,那家伙好像察觉到什么动静,不叫了,伸长脖子,警惕而恐怖地东张西望。
因为两侧的包抄者看不到董鸡,还一个劲朝它侧后奔。
董鸡已经确信附近存在危险,头一低,在禾行中间急急蹿跑起来。
偷袭只好取消。秦三站起来大喊一声:“朝田中间跑!捉住它!”他首先冲锋,两手挥打禾苗,脚踩着水,一路噼噼啪啪猛扑过去。
两侧袭击者应声而起,高一脚低一脚,踩得稻田一片稀里哗啦。
董鸡凭它个小灵活的优势东蹿西藏,还是敌不过三条猎狗般气势汹汹的袭击者,居然发出一串“嘎嘎嘎”的叫唤声,好像喊救命。
一会儿铁牛看见了,大叫:“在这里在这里!”一会儿小胜看见了,“在这里在这里!”
秦三机智沉着地边走边看,眼见董鸡婆的红脑袋在黄黄的禾苗里一闪,一个鱼跃,管他禾苗不禾苗,泥水不泥水,直扑过去。
董鸡在万分惊恐中突然“嘎———”地一声长鸣,“扑扑扑”翅膀乱扇,脚爪带着水草田泥,擦秦三头顶掠飞而过。秦三没来得及爬起,小胜、铁牛就眼睁睁看着这团黑羽毛带着一个鲜艳惹眼的红点子,忽闪忽闪飞越几丘稻田,落到一片禾苗中去了。
“完了完了!”袭击者们眺望远方稻田,一阵哀叹。
三位狩猎者捧水抹脸,怏怏地踢蹋着踩倒的和没踩倒的禾苗,朝路上走。
突然秦三说:“董鸡婆蛋!”
大家围过来看,几棵被董鸡弄得倒在一堆的枯死禾苗上,一个圆圆的、用稻草软叶铺成的、蒸钵大小的光溜溜敞口窝里,摆着四只麻绿色禽蛋。
他们高兴极了,秦三连窝捧起,飞奔上路。
他们拿着比鸡蛋小而圆似乎还有微温的董鸡蛋左瞧右看,放到耳边摇摇,又向阳光照照,尽情享受围猎的收获。
秦铁牛玩到太阳落水才回家。一进屋,捧着两个董鸡蛋就寻妈妈。屋里已经黑麻麻,后面厢房传来巧月姐姐剁猪菜的声音。
铁牛摸索着打开碗柜,拿个碗小心翼翼摆下董鸡蛋,到灶头圆洞里摸到还有些烫手的饭钵,揭下盖碗,筷子插了两插,出来坐到门坎上吃。
菜是蒸茄子,虽然没油,放了米汤的,吃起来很软和。饭里有剁得很细的红薯根。狼吞虎咽吃完饭,到水塘边打半桶水洗了脚,寻出底里有层黑泥垢的旧布鞋穿了,坐到门坎上,听见住在前边厢房的外婆的咳嗽声。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4:41
“外婆!”
外婆应了声,“玩得这么晚呀,你妈妈发脾气呢。到哪里玩去了?”
外婆有一盏很小的豆油灯,像庙里菩萨前面的灯。一个铜铸的碟子,下面弯弯的杆,杆底一个雕着些小妖怪的铜座。外婆的油壶收藏在床后,是个方形铁皮壶。油灯干了,她就颤颤巍巍端起油壶,向灯盏滴几滴油,用筷子把上端干枯的灯芯挑转头来。外婆除非积麻、纺线、补衣服,平时她是不点灯的。外婆老了,皱巴巴的手已经纳不动鞋底了,只在白天纳一纳袜子底。铁牛冬天穿的那双布袜子就是外婆纳的。
他见外婆敞开着那只掉光了漆的木箱,把几件衣服叠在一个包袱里。有一件薄薄的棉袄,油灯下有些发亮,不像平时穿的家织布。铁牛伸手摸了摸,外婆把他的手拿开。
“这件袄子,是我到肖家来镇嫁(陪嫁)的衣服,是洋绸面子呢,我到肖家再没制过一件好衣服。”
铁牛似懂非懂,又见外婆拿出一双奇怪的鞋子,是红的,看上去硬当当、脆薄薄,好像纸壳糊的。
铁牛问:“外婆,这是什么鞋?”
外婆说:“这呀,是外婆到黄泥村去穿的。”见外孙似乎没懂,又说:“是外婆死后穿的呢。人到阴间去呀,要是没鞋穿就走不动,还会缠着这个家里。”
铁牛顿时觉得萤火虫似的灯影外,有什么黑家伙一晃一晃,心里紧张起来。
外婆把寥寥的衣服捡到一大块四四方方的青布里,然后对角折起,打了结。
外婆挽着包袱,一颠一颠走到床边,撩开蚊帐,将包袱放到床上。
“来,”外婆拉一下铁牛,便坐到矮靠背椅上,让铁牛站在她两腿中间,“你几天没梳健毛(辫子)吧。”外婆就哆嗦着手解开他辫尾那条小布带,用梳子一下一下轻轻地刮,然后把垢结的泥块仔细拈下来。
除了父亲,铁牛的亲人都给他梳过辫子。妈妈每次都像完成任务似的,用力刮几下,一推:“好,捡粪去!”秀月姐姐梳得好,又不痛,又能刮到痒处。还有表嫂菊香也梳得好。巧月姐姐梳得慢,捉蛇似的,扎出辫股歪歪扭扭。偶尔,爷爷也跟他梳一回。爷爷手重,扪得很痛,还一边讲古人如何如何的大道理。外婆梳理最多,外婆梳得很轻,很细心,但是不解痒。
他睡在外婆脚头,用手摸摸外婆的脚。外婆的脚比他的脚还小,脚背骨头凸起来,像只芋头,脚板心却凹进去,像一个空壳的螺蛳。外婆的脚趾一个紧贴一个,每个都又短又扁,像石板缝里的生姜,扳都难扳开。
外婆说:“孩子,要攒劲读书啦。读得书多无价宝,一字不识是枉然。我们这里是个苦地方,你看过的什么日子啰。你一个哥哥就是饿死的呢。”
铁牛惊讶道:“我还有哥哥?”
外婆床上的竹垫子每天都抹得很干净,蚊帐过不久也要洗的。外婆洗蚊帐就叫铁牛给她踩。大脚盆里放满水,脚板踩在粗麻麻的蚊帐上,不知是痒还是舒服。但是铁牛总觉得外婆床上有种什么气味。他长大后回忆起来,才觉得应该称作“老”味,人老了就会有特殊味道。
铁牛说:“外婆,我热。”
外婆伸手窸窸窣窣从蚊帐围板后掏出芭叶扇,轻轻给他扇风。
“也是六月间,你爸爸,你妈妈抱着你,夜里在船上乘凉。”
“后来呢?”
“你父亲把竹板横搁在船上,睡着了,一翻身,竹板子歪了,他先跌到水里,船就翻了。你妈妈抱着你也跌到水里。”
“唉,”外婆歇了歇,“你爸爸一下水就醒来,在水里摸,摸到你妈妈,顺手把她扯上来,推到船底上。一看,你还在妈妈怀里,嘴巴还衔着奶头没松口呢。”
“嘿嘿。”铁牛笑了。
“你家里好苦呢。你父亲分家时,分了三升蚕豆两升红谷子,还分一百多光洋的债呢。你妈妈生你那天,一粒米也没进口,只吃了一碗米汤伴的藠子叶,好作孽啊。”
在外婆细细哑哑的叙说里,铁牛睡着了。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5:02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响起又重又急的敲门声,玉兰在叫:“妈妈!妈妈!”
铁牛外婆很快就起来了,打开门,还进来一个人,是铁牛爷爷秦青山。
铁牛妈妈说:“外面又是风又是雨,一下子涨了两尺水,快要崩堤啦。铁牛和巧月一道,马上跟爷爷上堤去。我还要把几样东西捡上楼。”说完风急火急到正房去了。
铁牛爷爷说:“他外婆,这家伙还没醒吗?”他撩开蚊帐,双手拽住孙子两只胳膊,提起来放到椅子上,拍拍他脸颊,“健牛哇,还没醒呢,倒围子呢!”
铁牛脖子软塌塌的,脑袋东掼一下西甩一下,这才慢慢睁开眼。
爷爷一把拽起他。外婆把包袱挽到手上,“好,走。”
站到屋檐下,汹汹的风雨从黑暗中阵阵扑来。
爷爷又拐到灶脚寻一把树枝柴草,用绳子密密绕紧。铁牛外婆连忙提起那只已经轻飘飘的油壶,往火把尖端淋一圈。铁牛抢着点燃了的火把往外走,一阵风刮起火灰溅到眼睛里。
玉兰对儿子说:“到爷爷那里听话,别乱跑!”
突然,铁牛挣脱爷爷的手,跑进屋去开碗柜。
妈妈急得骂道:“还翻什么尸啊!”
铁牛和爷爷走在前面,巧月牵着外婆跟在后面。
爷爷一手举火把一手拍着铁牛头上的斗笠,“你刚才拿什么东西?”
“董鸡婆蛋,我今天捡的。”
爷爷说:“要得,我搞点韭菜炒了,让你好好吃一餐。”
越接近河边,沙土路越松软。铁牛外婆穿双油鞋,棉鞋模样,布底布面,经过反复涂油,不会渗水,却坚硬如铁,很快把外婆的脚磨痛了,鞋子陷入含水沙地,如拳的小脚一提,袜子就踩到水地上。
走上湖边渠道,看到大堤上一溜溜火把像掉在地上踩了一脚的萤火虫,拖着长长尾巴在风雨中明灭闪烁,许多人在光影里来回奔跑,堤上挑“堰封”,堤下担卵石,还有打桩的,挖浸沟的,拖浪把的,抬木头的。砂石倾倒声,铁器碰撞声,榔头捶击声。
爬上大堤,河水果然涨到快平堤面了,人不需弯腰,伸脚一撩就可撩到河水。刚刚用新泥挑起的两尺宽堰封,犹如大堤这只手臂长出的一道新肉,被“砰砰”拍来的水浪打得流血了,发出空洞的回声,泥沙糖一样被融化,变成无影无踪的东西。“持家犹如针挑土,败家犹如浪淘沙”,这谚语的形象注释就在这里。
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天空深黑如渊,好像就在你手边,好像又在游走的梦里。大河里一星一闪的水光才非常真实地让人感觉到这已是个洪水称霸的世界,这位霸主正胸有成竹地把弹丸之地的啸天湖衔在舌尖上玩耍,玩腻了,黑暗无边的上下颌一抿,一股恶痰般的狂涛就会把它吞下肚去。
少年铁牛倒没什么恐惧,穿行在来来往往人丛中,既懵懵懂懂又激动兴奋。他被爷爷拖着跑,扭头左瞧右看,却没看见爸爸和秀月姐姐。
到了爷爷家,爷爷倒置火把朝前晃动,指给他们说:“秦厚德的厢房披厦都浸垮了。”
铁牛吃了一惊,今天下午还和秦三在一起捉董鸡婆呢,谁想现在他的屋就垮了。铁牛从火光里看到秦三家的正屋还立着,可是两旁厢房和披厦却像瘦得肩胛骨都戳在皮外的病人,死气沉沉趴着,那骨头就是屋檩和桁条。水浪在屋里屋外噼噼叭叭响,河风将浮在水面的猪栏栅子、鸡笼、零碎木头和模糊不清的茅草、家什都刮到堤边柳树丛里,它们大概被绳子圈住,在树下的水浪里一挤一散一浮一沉晃悠。
铁牛外婆惊叹道:“作孽呢,还没垮围子就把屋冲倒。”
铁牛这才真正嗅到倒围子的气味,他心神恍惚地跟着爷爷高一脚低一脚走,一声不吭。
青山爷安顿好老的小的,自己去屋场外用篾缆捆住房柱,牵到苦楝树上扎紧。抬头看看那边依稀的火光,想起儿子秦天整天忙在堤上,他的屋一定还没紧扎,于是将绕成圈圈的篾缆扛上肩,往大堤走。
风声满耳呜呜直吼,拍堤大浪就在脚边,一声比一声响亮。他摇摇晃晃地走,突然觉得堤上火把稀疏,人影不多了。一个念头立时奔进心里:围子保不住了!人开始疏散了!
他虽然不慌,心里却急。他这辈子见的溃堤倒垸还少?对他们这辈人来说,溃堤倒垸好比过大年三十,那是年关,愁的是柴米,是钱;这是灾关,愁的是老小,是命。躲是躲不脱的,大事天做主,人在小事上尽力而为罢了。
他朝指挥部棚子跑去,见到后喜十春他们几个青壮劳力正奔跑着收拾东西。
工棚外还有两柱快要烧完的火把,篾折子门倒在一边,门里射出马灯橘黄色光亮。他踏着篾折子朝里瞄一眼,听到儿子秦天的声音。
“那就按原先约好的,肖海涛吹第一次号,全部人员回家准备,把屋扎紧,竹排木筏再检查一次。有楼的家里把带不动的东西撂到楼上。牛已经赶到山里去了,大猪早已处理,小猪也赶上堤。第二遍号响,老的小的和堂客们立刻上堤,朝有火把的地方跑。今天晚上真是逃不过,那就吹第三遍号,这就是倒围子的信号,青壮劳力也不能留在屋里,先上堤逃命,天亮了再想办法转移。”
“要得!”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5:44
“还有一句,”秦天大声说,“几家共用的大船由肖仲秋、姚竹村负责。我们和先喜兄弟的小船作救急用。晚上看不见,马灯、火把随身带,铜锣和钹紧急时就敲响。大家听清了吗?”
“听清了!”
“散!”
“嗡”地一声,光膀赤背一身汗臭加土腥沙腥味的人纷纷涌出门来,四散跑去。
青山爷眼见顺子出来,一把抓住他胳膊拖到旁边,“铁牛他们已经到了,你回去守屋。冬霞呢?”
顺子光着上身,衣服兜着些指头大小的辣椒和扯苗的豆角,眨巴着红眼圈,说:“她跟嫂子帮忙去了……”
秦天出来了,“爸,你还在这里?”
正说话,从西堤传来“嘀嘀哒———嘀嘀哒———”的号声。
铜号声在漫天黑暗的风吼浪啸里飘飘悠悠,仿佛大病躺倒的老牛旁边那头初生小牛在无助地哀鸣。老牛已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难以立起,小牛却不知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谁,抬起泪水涟涟的眼睛向空荡荡的陌生天地绝望呼唤。
父子三人听着凄凉呜咽的号角,个个心头一凛。不远处摇曳的火把,向他们脸上抛掷片片魔魇般忽黄忽黑的光影,仿佛有个不祥之物扇动长长翅膀在他们头顶盘旋,在他们家园和亲人的上空盘旋。
多少夜以继日的运砂挑泥、挖沟打桩的防洪抗灾劳作就统统白做了?那些禾苗就该喂鱼,那栖身息命保护老小和家庭生存的房屋就注定难逃大水吞没的命运?年复一年的洪水啊,男女老少死命地保护大堤,却是保住的时候少,保不住的时候多。如果开始就没信心,不如早早弃它而逃,你何必还一代代地生息此地?
秦天仰头听一阵,沉下脸对顺子说:“你守住这边,爸跟我走。”
父子三人脚步匆匆,一个朝堤上跑,两个朝堤下跑。
秦天到家,见秀月在一星灯影里往楼上搬坛坛罐罐。
“你娘呢,婶子呢?”
秀月一手搂一只腌干菜的坛子,一手搂捆干柴,脑袋从两样东西中伸出来说:“她们下田去了!”
父子俩不多说,把竹缆摆开,一端从正屋两片排扇(竹木结构的墙)穿过,扎个死结,另一头拖到屋后大桑树上,绕了两圈固定好。然后卸下前前后后所有门板,加上能用的木材和长板凳,结结实实扎了一只筏子,摆在前坪,用棕绳系到楼梯上。
“爸,你现在走吧。”
青山爷仰头看天,皱着眉头听风响。
“好,你赶快走。我去田里叫她们回来。”
青山爷叹口气,“秀月跟我先走吧。”
秦天招呼秀月下来,对父亲说:“你老同秀月把两只小猪崽背上去。”
“要得。”
寻出两只麻袋,十几斤重嗷嗷叫的猪仔装进袋里,爷孙俩一人背一只。
看到老的小的走了,秦天拔腿朝他的田里跑。
到港边见到两个黑影负载沉重地走来,知道是妯娌两个。
秦天接住弟媳的扁担往自己肩上放,顺手推她一把:“赶快跑,上堤去,脚步快点!”
胖胖的冬霞气喘吁吁:“好,好,兰姐,你们留神啊!”拔腿跑时,“扑通”就栽到水田里。
后面她嫂子笑道:“真是胖冬瓜,笨呢。”
从东堤传来了令人心寒的第二遍号声:
“哒哒嘀———哒哒嘀—哒哒哒哒嘀———”
“快!”两人进屋,秦天点燃一束草把叫玉兰举着,自己双手捧住装满湿稻穗的沉甸甸箩筐,一步步踏着楼梯,从狭小楼门推上去。
玉兰说:“可惜顺子他们插得迟,一把青壳,不然也跟他们割一些。”
“反正倒围子就要逃荒,你以为这点瘪谷能吃几天?”
玉兰扔了快燃到手指的火把,重点一支,照着丈夫将最后一箩稻穗提到楼上。
“哎,你说二遍号怎么像在东边堤上?”
秦天摸黑在楼上说:“一定是渡船亭子河管出事了。东堤要不倒就不倒,一倒就会倒得快。嗨,还有什么要拿上来?快点!”
玉兰正举着火把往地上照,一声铜号,像饿狼凄厉的嚎叫,钻透淤泥般沉重滞闷的黑夜,钻进啸天湖人的耳里,钻进他们虚弱悲凉的心里。它如一条猩红发亮的狼舌突然闪现在玉兰奄奄欲灭的火光里,一下将她惊倒。
她两腿如坠地的火把一样最后痉挛地一抖,残留的一点气力如烟四散,身体立即委顿,一声惨痛的号啕凄然迸裂:
“哎哟天呢天呢,怎么得了天啦……”
就在玉兰火把坠地的一瞬,秦天“噌”地跃下地,挽住妻子,冲出门,在禾坪停住,喝声:“莫哭!”借着黯淡星光机警四望,竖耳细听片刻,然后拽住玉兰,说:“朝西跑!”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6:16
啸天湖人花很大力气防守的西堤尚在滔滔洪水中坚持,那一向以为土质好的东堤却因管涌迅速坍塌。
大堤下部洞口豁开,眨眼间上部随之溃倒。
裂口撕开,高高聚积的江水顿如山崖崩陷,雷霆万钧的力量首先将堤下农田冲掘出一个湖泊般巨大水洞。水从洞底翻卷而起,如万千熊罴的兽阵,一波紧接一波,向漆黑沉静的田园房舍疯狂扫荡而去。
啸天湖人都听到那吞噬一切声息的“轰隆隆———”第一声巨响,人耳好像钻进蜂子,一边嗡嗡响,一边隐隐地疼。脚下土地一连串抖动,从第一声巨响,后面一连串雷鸣,是老天爷那种举世无双的低音共鸣。老天张开与大地同样浑厚的歌喉,同时伸出极不雅观的洪水之舌———那从高处泻下的瀑布,如恐怖传说中的龙舌,恣意舔食绵软蜜糖般的土地,然后连带蜜糖上的小摆设:树木、房屋、塘坝、庄稼,都被这魔舌轻轻一卷即踪影全无。
这时的啸天湖不再黑暗,宽宽水口与急涌狂奔的巨浪闪烁雷电般耀眼白光,抵近的空间和物体被照亮,它是携带巨大热量的金属溶流,世界并非被淹没,而是被融化。只有最前端的洪流才携些泥沙、禾稻、树木、杂物,尾随的水流却无比晶亮,犹如世上最大、最厚、最重、最白、最纯、最富生动魅力的绸缎。
刹那间,邻近丘陵村口水位陡然下降,各处江水欣欣然忙忙然向溃口奔来,它们身上漂浮物也着魔似的朝此处你追我赶,然后从一丈几尺高有优美弧线的水崖猛蹿下来,昏头昏脑跌入刚刚冲掘好的倒口底部,立即成抛物状奋力翻起,卷向几丈高大浪尖顶,紧接着一头蹿进狂浪的深谷,然后再次翻卷,再次攀上浪峰,再次下跌……
洪水进入田园后就分散扑向四面八方,碾压它遭遇的一切。可是,啸天湖垸子并不辽阔,没太多可供它们恣肆的舞台。向西的水流翻过内湖———啸天湖的渠堤,与啸天湖静水合为一处,狂猛势头渐次减弱,内陆湖水的软性承受力使它们受到牵制,再卷翻着拍向河堤内坡,便无处可去,几成强弩之末,只得倒流过来,却又遇上后面还要汹汹西去的江浪,于是在一片胡乱砰击声中自相残杀。回转的水流越来越多,越来越实力雄厚,那翻天覆地不可一世的魔鬼渐渐气焰低迷,随着垸内水量增加,水位升高,一切的狂暴渐渐找不着施威之地。也就一个来时辰,啸天湖与江河水面平齐,甚至略高一点。
如此,无所谓内外,无所谓江河与田园了,强暴与柔弱之争,实力与空虚之争,灾害与生命之争,人类与自然之争,在恶狠狠地相持数日后,一切归于平静。
这场弱肉强食的战争,居然眨眼间结束了。
然而,当人们被地上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高居天庭的暴君又发动了另一场摧残生灵的行动。它瞪大霹雳之眼,吐出闪电的长舌,喷射暴雨,嘶吼狂风,在已经被侵占、被吞咽、被完全征服的啸天湖,以及周遭江河山野上空恣威逞怒起来,仿佛要争夺那惟一一枚主宰人类的强权之杖。
本来被占领者向占领者刚刚签下的屈辱的城下之盟又要改写了。堤内堤外掀起一片狂涛巨浪,暴雨如鞭,电光如鞭,白鞭黑鞭交替抽打这片死亡之地,抽打鱼鳖般虫蚁般可能藏匿某个角落、某片尚浮于白浪中的小小土丘上的人类。
强暴不愿放过任何残存的弱小,不愿放过任何早已投降、早已对他们既无威胁也无裨益的生存之物。这就是强暴之所以成为强暴的道理。自我侥幸、自我怜悯、自我苟且,都不是弱者的避难所。如远古以色列王,将一切所遇所见者赶尽杀绝,强权才能万古煌煌。
这个黑暗喧嚣的夜晚如此漫长。
经历了蝼蚁般自我保护的战争,人类盼望的黎明曙光依然遥远。
啸天湖已无一处房屋可以藏人。秦青山屋子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秦天的房子虽然没有倒塌但已大水封檐。骆雨生的房子冲得不见踪影。水炳铜的房子如乌龟壳顺水漂向远远的汪洋。肖仲秋的吊脚楼躯壳尚存,但楼板被堤下翻卷的大浪撞击得七零八落。其余人家或者卷走半个屋顶,或者坍塌一间两间。姚先喜房屋算保存完好,却也被波涛吞封了屋顶。
若有一双能穿透黑暗的眼睛,啸天湖垸一片汹汹洪浪中,只有秦铁牛屋后那棵高大的桑树还伸出水面一丈多高,向左右分开的大枝和直指天空的中枝,如三头引颈向天的苍鹭,嘴上没有叼鱼,却一副向渔人诉说的模样。愤懑地诉说水情?忧郁地诉说渔汛?它们无奈,却不离去,水禽与渔人,总在存亡里相依。
曙光既然遥远,黑暗就乐在其中。啸天湖未溃时,黑暗中仍有生气,仍有人的汗味。溃倒后,黑夜充盈的便只有洪水的霸气,以及它夹带大小动物尸体的腥臭。
难道啸天湖人死光了?
没有。
暂时担承啸天湖人性命的处所,是金钩寺那几垛断壁残垣,断壁残垣之下是人称“浮坟”的临江岩石。
这是一段极其怪异的岩石,别说啸天湖水洼泽地,八百里洞庭泥沼淤滩,即便邻近丘陵山岗,也见不到这种岩石。
它颜色黛青,纹如直线,平面约一亩大小,犹如片片树叶或片片鱼鳞叠垒而成,临水的南、西、北三面,远远看去,锋棱错落,犬齿不齐,只有东面被啸天湖大堤掩埋。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6:41
因它含大堤而凸于江中,年年岁岁奔涌的江流,在它前侧、西侧掏出深潭。最严酷的冬干水浅年份,别处河床大片暴露,这里仍碧水悠悠、清波漾漾。不说汛期,即在冬干时节,任你江河老客,渔猎豪强,无人敢向深潭撒上一网,世世代代湖区人梦境中,这是一头巨龙或水怪的洞穴。
现在,它是一垛啸天湖人的救命神岩。
啸天湖老少七八十口人,全挤在这里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7:24
姚竹村向秦天、肖仲秋报告他看管的大渔船被洪水卷走时,朝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是真正痛心自己失职,两耳光居然打得他左眼角那小指尖大的一绺赘肉红肿得浸出血来。秦天逮住他的手,他们看到吊船的碗口粗细的桑树折成两截。姚先喜兄弟的两条渔划子一条完好无损,一条被风浪抛起砸裂了船帮。
金钩寺石头上的二神庙原来前后两间,现在只剩左右两三尺高的麻石断墙,唯犬齿状后墙尚有一人多高。
庙基南北两侧大堤也淹了脚踝深的水,江上大浪到堤面就变成细碎浪花柔推曼拥。庙堂地面高出水面尺许,因为大雨如注,同样水流哗哗。
人们密密麻麻挤在这方寸之地,上年岁的老人坐在几条石头上,女人抱着尖声哭叫的孩子或背倚矮墙,或蹲在地上。男子汉干脆席地而坐,任雨水从臀部和大腿间横竖流淌。蓑衣斗笠给老人孩子穿戴着,男人和妇女光着脑袋受雨淋。其实原来有不少雨具,多半在奔逃时被狂风揭走了。
没有人穿得一身干衣服。夏日衣衫单薄,有的人整个夏天都不穿上衣。他们赤膊劳作,一任日晒雨淋,到夏秋之交脱几层皮。那油黑粗糙的双肩双臂是他们不需缝制不需洗换的上好衣裳。有人一条裤衩就可度过一个夏季直至深秋。
风鞭雨箭是长眼睛的,它们不会看不见这里号啕瑟缩的人群。啸天湖尚且已变成一座水城,这帮穷寇怎么能占据神灵的领地苟延残喘?难道有谁许诺让你们继续生存?
人们脸面皮肤麻木了,水淋淋湿漉漉的孩子哭号声渐渐嘶哑乏力,成年的女人男人接续着叫骂哭喊。这类哭喊夹带难听的方言俚语,他们咒天,咒地,咒水,咒世界,咒他人。
在一片对天地神明不恭不敬的咒骂声中,有些老人小孩渐渐萎靡。
哭叫声风雨声与远远近近浪涛交织混响,人们身体的旧疾与新病在死神唆使下,乘黑暗向可怜的生灵偷偷下手。
除了旷日持久或突然遭遇的疾病,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向他们露出尖利的獠牙。
也许黎明正在临近。世界风雨如磐,彤云如网,黎明这个可爱的玩意对他们没有太多实际意义。
然而,人们毕竟可以看到一些物什影像了。
这些影像令他们肉跳心惊。
这世界不止人类一种生物,除鱼类、鸟类,还有比这一切数量庞大得多、品种丰富得多的哺乳类、爬行类、昆虫类。
这些生物平时生息在人类不易观察的地方,在地下,在沟壑,在泥沼,在洞穴,在草丛,在荆棘里。
它们多数不是水中生物,它们必须呆在有空气有食物的地方。奔腾的浪涌,几丈深的洪水,逼使它们不得不弃巢而逃。
当然,小些的生命,如苍蝇蚊子蚱蜢飞蛾,它们太弱小,一阵狂风足以把它们送上逃荒逃命的万里征途。
人们发现了盘踞在断墙上的长蛇,钻到屁股下的老鼠,爬在蓑衣斗笠甚至肩膀背脊上的蜈蚣。人与人之间几寸地面上,这些生物或龟缩不动,或蠕蠕而行,同样密密麻麻,同样湿淋淋光溜溜。人们恐怖地尖叫起来,抖跳、抛甩、拍打、踩踏,争先恐后向淌水的堤面奔去。
堤面也非清静之地,那里游动着更大的长蛇,漂浮着肚皮翻白的死鼠和更多仍在奋力向庙坪游来的活鼠,以及从土层中爬出来软溜溜肉乎乎地一弓一张的大蚯蚓。
光光的脚板,平时踩在粪堆、臭泥中感觉迟钝,惟独踩着毛茸茸光溜溜还昂头竖爪龇牙咧嘴凶劲实足的老鼠,就是鲁莽汉子也心惊肉掣。
渐渐地,堤面聚积的活鼠、长蛇以及半死半活毛脚碴碴的蜈蚣,如同一齐得命,听从指挥,从无法安身的堤面向这神灵方寸之地成群结队蠕蠕而来。
村委会负责人先将老人妇女孩子领到一处堤面,几个年轻人团团把守。秦天、秦顺子、姚后喜、姚竹村、肖仲秋等几个,手执扁担、桨叶、钯头,将庙里的蛇鼠一阵乱打。
顿时鼠肉横飞、蛇头四溅。乒乒乓乓一会工夫,庙地上便遍布残毛烂肉、腥血碎骨。猎手们来不及清洗溅到胸膛、手臂、脸面的残毛碎屑,急忙找来箩筐箢箕,将尸骨横扫出去,抛向大江。看看滂沱大雨下,庙地上或浊或红的血水渐渐流淌出去,然后将老幼妇孺召回,再派几个年轻人守在门口,扁担箢箕不停地拍击那些敢于犯死的家伙,没有多久,门前便堆出一道小小尸骨堤垣。
肖玉和的小儿子刚才趴在草袋上昏睡,蜈蚣叮着他的脸、脖子、肚脐眼,一会儿全身紫肿,呼吸困难,在玉和婆婆手上抽搐一阵,就眼睛翻白,再没醒来。骆雨生的小女本来高烧多日,骨瘦如柴,铜师公给她喊了几次魂也没喊醒,原以为早要毙命,却拖到今日,大雨淋,凉水浸,不声不响就咽气了。
比人们料想来得更迅猛的灾难,不仅吞没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环境,也吞没了那个横亘在人心灵的祭神之说。姚竹村那个终年咳痰吐血、怕风怕雨怕太阳的痨病老娘,连日来自己寻死上吊的力气也没有了,屋外遭灾受骇,家里潦倒挨饿,终日蜷缩臭气熏天的床上,已是形同槁木。今夜恶浪排天,狂风暴雨,被儿子一路泥泞横拖竖拽着瞎跑,终于半死不活只剩最后一缕如丝的气息,不必祭神自己就要升天了。水炳铜原本要对竹村强盗说几句风凉话,谁知自己老娘也旧病新伤一齐来,背在背上像一副竹架子,轻飘飘的有点扎人,恐怕挨不过几个时辰了。被毒蛇咬伤的还有肖仲秋儿子小胜,蜇伤的地方是阴囊,那小荸荠现在红肿得像个光亮的小南瓜,大腿内侧一片乌青,让人看了可怜又恐怖。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7:46
此时此地,会些医术草药的肖十春、能驱妖作法的铜师公全都回天乏术,眼睁着看他们痛苦呻吟,哀哀待毙。
被虫蛇所伤的还有秦顺子的妻子冬霞、秦厚德、肖海涛、姚先喜的儿子等四五人,因为伤在手脚上,用竹篾箍住了,虽然也痛得龇牙咧嘴,但不至要命。
啸天湖人没在水中淹死,却在水上遭殃。
风雨势头渐弱,天色渐渐明亮时,秦天他们决计逃生,用两条都已渗水的渔船,将人送到对面丘陵山地去,或者当地乡村调剂,或者投亲靠友,或者逃荒讨米,是死是活,各人去奔各人造化。
玉和婆婆和篾匠老婆都抱着身体渐冷的儿女,一路抽泣号哭上了姚后喜的船,接着肖莲子和儿子也上去。被蜈蚣伤手的肖海涛和抱着小胜的李元宵也上了这条船。其余几家老幼就上了秦天兄弟的船。
眼看别人往船上爬,牛丽珍夹起包袱,紧握啸天湖独一无二的白草帽,忽然捂着肚子叫痛,推开别人往后喜船上爬。向来怕老婆的姚后喜一把抱住两腿往下拖,“这船再上人就要沉了,爷爷都没上呢,你下来!”
牛丽珍抠住船帮不放手,弄得船在水边一歪一偏。她上自己的船,别人怎能干涉?这时,姚三爹“叭———”一记响鞭飞到牛丽珍头顶,接着吼道:“老子还没上船,有什么资格轮到你!”
牛丽珍这才两腿一软,被后喜拉下来,半扶半拖搀到庙里,哭哭哼哼,骂声不止。
秦天大喊:“开船!”
两条小渔船其实都已伤痕累累,坐上十来个人,就剩两寸船帮出水了。舱还在渗漏,有人不停用水瓢戽水,或干脆用脚踩住水眼。
秦天叫两船沿蒙水的河堤走,虽然远些,万一出险,人可上堤。
快到北堤,后面船上一片喊声,原来姚后喜的船漏涌汹汹,只能让人上堤行走。秦天向他们喊:“走到窑厂对面!我来接你们!”
秦天和顺子一面稳稳划船,一面叫铁牛和几个女人用竹端、斗笠戽水。他们望见那船人背的背扶的扶,骂骂咧咧、哭哭啼啼,顶着风雨,在小腿深水的堤面歪歪趔趔移动。
等秦天回头接后船人时,姚先喜一屁股坐着新补过又被水挤开的漏洞,半身淹浸水中,摇头晃脑打胸脯拍额头,像笑又像哭,没人知道他怎么这样。
第二船人上了岸,秦天叫肖海涛找瓦窑村焦村长,有亲戚朋友的先到亲戚朋友家,没亲戚朋友的请焦村长调剂几间房子住下,赶紧医治伤号。他和顺子马不停蹄又向金钩寺来。
逃向庙坪的鼠群扑杀得所剩无几,门口毛皮骨肉堆出一道小墙,殷红已成黯淡,回旋的北风布散阵阵血腥。
被虫蛇叮咬的秦厚德伤在脚趾之间。脚板宽大如扇,脚趾像竹笋,粗粗硬硬地张开,一年穿鞋的时候不多,脚趾间皮肤也许软些,虫鼠才叮得透。儿子秦三有父亲的憨厚,却没父亲的笨拙。他找到一蔸白牛血(一种大叶植物),将叶子嚼成一团绿脓似的东西敷在父亲脚上,又用霸根草将几只脚趾捆成一把。秦天过来看看,他却抱着脚庙王土地山神菩萨一顿乱祷乱念。秦天忍住笑,扶他上船坐好。
其他人这时有了喘气机会,反倒不急着走。到哪里去呢?自己的家,田地,都在这片大水下,别处怎么安身?今后日子怎么过?
经过紧张抗洪护堤,白忙了,白累了。昨天晚上逃命,今天早晨和蜈蚣毒蛇恶鼠一场搏斗,现在才稍稍清醒,好一场噩梦!真正的噩梦!短短一个梦里,把个好好家园断送了,把虽然贫穷劳碌却实实在在的日子断送了。看着身边几件衣衫,几样炊具,以及死死伤伤的亲人邻里,还有自己湿淋淋一身,腥味汗味俱全的一身,人们猛然觉得太疲倦了,太沉重了,似乎连爬起来上船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有人从包袱里掏出几只红薯,几条黄瓜,或一把干酸菜,自己嚼起来,又互相赠予,给出或获得一份患难与共的感情。随船过来接老婆的姚后喜将一只菜瓜伸到噘长嘴巴的牛丽珍跟前,被她扬手一拍,落到门外死鼠堆边。
姚后喜瞪她一眼,口中嗫嗫嚅嚅,从死鼠堆上拾起菜瓜到河边洗洗,一口咬了大半,站在庙墙边咕哝着骂道:“倔婆娘,你会饿死去。”
瓦窑村腾出几间厢房披厦,给没有亲友的人住。那些瓜瓜葛葛关系的亲戚朋友,有的热情客气,有的勉为其难,将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安顿了。红薯南瓜白米吃上一顿饱饭后,村里一面向乡政府申请救济粮,一面商讨至少几个月的生存大事。
肖十春马不停蹄到山里寻中草药,给为虫蛇所伤的乡亲治疗。
两个老人终于不治而亡。水炳铜为母亲草草办丧事。什么请师、预报庙王土地、敬表、解食、正祭、绕棺、开方、渡桥、解结、安圣,平时那些为赚别人钱要念唱扮做三五天的法事,他仅念了个“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万神朝圣座,飞旋射云端”的开头,磕三个响头,帮忙的一声吆喝,几块木板钉的棺材呼的一声就离了地。没有炮仗三眼铳,只一路噼噼啪啪脚步声。
回头来又葬姚竹村家那个“痨病鬼”。帮忙的人连他家一口饭也没吃,更没谁再提那烦人的祭神之事。姚家父子头缠两尺白布,向棺材磕了几个头,一群褴褛无声的活人就把一个褴褛无声的死人送上了义坟山。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8:09
一日埋葬了两个老的,除孙子们哭号几句,两个做儿子的倒漠然得很,从山上回来倒头便睡。等他们不知何时醒来,两个原本是外乡人的老婆都带儿子远走他乡去了。
肖仲秋儿子小胜拖了两天也闭了眼。让人奇怪的是,埋他时哭得最厉害的倒是秦铁牛。他鼻涕拉撒,头泡眼肿,最后妈妈、姐姐使了好大劲,才把他拖回家去。
逃难人时时处处可闻的长吁短叹,暴发性的喊娘叫儿的啼哭,并不能赢得当地人慷慨有加的援助与同情。这一带丘陵山地十分贫瘠,当地人仓廪也相对贫瘠。若非水灾,湖区人有肥沃田畴与丰厚渔利,比他们生活得充实。在同情之心与扶助之力的有限支出时,山里亲戚朋友脸色便渐渐僵硬起来,有的甚至将门窗拴得更牢,把稻田与菜园子看得更紧,这就使逃出家园的啸天湖老少男女对自己的日子悚然惶惑起来。
度荒的老法子是:洪水未退之前,靠一点点救济粮过几天日子,之后,老老少少到丘陵区当地人挖过红薯的地里,用锄头细细翻寻一些半截红薯和根根袢袢。这是最好的粮食。得到别人允许时,到刚收割过的稻田里寻些禾线子(稻穗),青壮劳力或给当地人扮禾插田打零工,或冒偷窃嫌疑砍些柴火去附近镇上换几角几升糙红米泥蚕豆。这些事干完,除非你敢凿壁穿墙,便只有一条路———向四邻八乡出发,一路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叫过去。
真是天假啸天湖男人以聪明能干,他们除上述求存之路,大多各有谋生之术,真让妻室儿女沿门乞讨的却是极少。
秦天岳母满娭毑那几天风吹雨淋,到山区后发烧咳嗽,幸亏住在老伙伴南山娭毑家,南山娭毑为她煎汤熬药,眼看没出大毛病。焦村长原想秦天住到自己家里,但玉兰铁牛母子都愿住那边,秦天看南山家临近村口,渔船出入方便,也就同意了。
白天,玉兰带秀月、巧月翻山越岭寻红薯根根,或拾柴拾火,或帮人割禾插秧。铁牛自有事做。虽然秦三走了,小胜死了,百喜、飞亮这些大玩伴都有忙不完的活,可是外婆身体刚好些,就带他张娭毑李奶奶家东游西走,吃树上桃子、坛里腌菜,浑不觉是逃荒在外的日子。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8:36
累得筋伤骨痛的秦天终于可以昏天黑地倒头大睡一觉。这天,醒来看看外头天色灰蒙蒙,也不知什么时辰,只觉肠肚空饿得揪成一团,想想玉兰一定和秀月巧月寻食去了,儿子更不知去向,就自己动手煮了半钵红薯丝加碎米的干饭,烧了辣椒汤,吃出一头细汗,腹中才觉舒服了。从水缸舀瓢凉水喝了,壁上取下蓑衣斗笠,挽起长纲细孔的鱼网,穿过矮小稀疏的马尾松树林,到了村口水边。
围垸溃倒后,水位落过两次,马上又涨了,秦天知道这不是真退水,而是别处溃了围子。现在江水清中掺黄,是长江洞庭湖的水与湘江、沅江、资水、澧水汇合一起了。本乡俗话说:“西掺南,不得干”,百年不遇的大水看来颇要俄延些时日。
溃堤倒垸时大风大雨,这两天还有毛毛细雨。“这鳖压的天气也像溃了垸子!”秦天咒骂着,将蓑衣斗笠扔进船舱,拔起锁在松树上的锚,摇动渔船,向江中进发。
看不出太阳在哪里,下午和上午没有分别。
彤云好像从洞庭湖底翻卷上来的乌黑淤泥,糊壁似的糊遍了天空这大房子的东南西北,若是再涂些上去,篾壁和天花板驮不住了,就要稀里哗啦掉下地来。秦天歙动鼻翼,仿佛闻到这糊壁的稀泥里的新鲜牛粪气味。
毛毛雨下得稀稀纷纷,却很有力地溅在皮肤上,沁凉的感觉让人想起从大堤底下渗过来的浸水,不过堤沙的浸水不但冰凉,还带着许多沉积矿物质,眼看着清清澈澈,手摸着清凉滑溜,晒干后却有一层薄薄的黄釉。
天上满天乌云,地上满地白水,上面的黑色往下沉,下面的白色向上涌,就把中间这片不黑不白又黑又白的空间挤紧了,挤小了,挤得在这里的人不舒服,闷气,烦躁,还有一种被上下两扇磨子团团转地碾磨着的感觉。盯着天或盯着河看久了都不行,看久了,黑白两扇磨子就越转越快,越碾越痛,性急的人就想寻条缝钻出去,钻出这叫人敢怒不敢反的天地去。
空间变小以后,风也不畅快了,它不再呼呼地高声大叫,却像山谷里的风或庙堂大殿间的穿堂风,发出吱吱吱尖叫,好像也怕被碾碎的黄鼠狼的尖叫。尖叫的黄鼠狼逃窜的力气更大了,在秦天前胸和脸面上扫过。秦天觉得是黄鼠狼的尾巴扫过去了,既毛茸茸又刺碴碴地,说不清是疼痛还是舒服。他的背褂子是家织布的,扣子是布坨坨的,敞开着,风将两襟撩展开来,在腋下啪啪地飞,看上去他就长了两只翅膀,不过是两只灰黑的乌鸦翅膀。啸天湖人不喜欢乌鸦,偏偏乌鸦又不少,河边湖边的死鱼泥鳅养着它们。是什么样世界就存活什么样生物,而且还使它强壮。
船头一点一磕地砰砰直响,弧线优美的浪花被船头一击,并非全变成点点滴滴的珠玉,多半倒像撕扯得歪歪扭扭的布条,像刀工不佳的劈柴,像片片轻飘的犁轭,像乱七八糟的树枝。相同之处是眨眼即灭,还有那银白的闪光。
秦天多日来没这样轻松地划船了。
他哼起了《刘海戏金蝉》的花鼓戏。
渔划子像茫茫江海中浮出水面畅游的黑背大鱼,稳重的畅快之外,还有点目空一切的味道。
船驶向溃口。
那伫立了不知多少岁月、不知多少南来北往的人避过风雨的渡船亭子,它黝黑的尖顶,温和地微微上翘的四角,以及早已不知漆色却被无数粗嫩不同体味各异的手掌抚出柔柔光亮的亭柱,都荡然无存了,它一定在悲怆的心情中稀里哗啦掩埋到泥沙中去了,永远不再是啸天湖的标志性建筑了,现在的啸天湖人还能记着它,将来的啸天湖人就想象不出它的姿态了。
曾经雄壮挺立的啸天湖大堤这时全部没入水中,惟一可以让人感知它的存在的,是河中的浪阔大而流畅,堤面的浪细碎而滞阻,而且水色橙深。
秦天向啸天湖垸内望去,看到几个屋顶露出水面,犹如往日河边沙滩上小坨小坨的猪牛粪便,很扎眼,却可怜兮兮。弯竹屋场的竹林还有一片尖尖,却都萎耷着,似往日塘坝里的菱角叶芡实叶,贴着水面,随浪柔摆。只有自己屋后的大桑树还昂头挺立在那里,像三个落魄的人出神地凝视着仅有房顶的家窝子。
他朝他家的方向划去。
放眼远处江面,漂浮物已经不多了。人畜的尸体、家具、木头、茅草,或者一只南瓜几片菜叶,都少见了,它们只在洪汛前期挤满河面,将上游居民悲惨信息带下来,警示沿江的人,然后义无反顾投入洞庭和大海。现在,该冲走的冲走了,该沉沦的沉沦了,该腐烂的腐烂了,河面就贫穷起来,苍白起来。
他的船接近自己房顶。若在平时怎能这样俯视它呢?现在它像一只反扣的船底,任水浪四面八方肆虐。茅草掀走许多,屋檩像肉里露出的骨头,有些难看,秦天却仍感到它们的坚韧,它们的倔强。他投去赞许的目光,然后看到桑树的三根大枝。
水上的叶片还很绿,挨水的地方变黄了,有些乱草缠着树枝。秦天看到中枝上那只大鸟窝完好无损,横七竖八的树枝夹着草茎和羽毛。他估计它比自己的渔篮还大,没有几十斤枝枝棍棍筑不出这个窝。它现在静悄悄地,没有往日的热闹。他完全可以划到它旁边看个究竟,但他不去,不想去。他琢磨,鹭鸟如果还住在这里,这时也许正飞翔在附近,它们会朝自己的家眺望,即使认出他是桑树屋场的主人,也不会高兴他的窥探。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季节,谁会有好心情呢?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9:28
他将船退开,四下张望,寻找下网的地方。
如果江水大涨大落,溃口就有急流。鱼是爱活水的,在溃口下网或扳罾或铲栏,都有好收成,但现在水面平衡不动,溃口水深又没有食物,鱼不会在这里逗留。
秦天顺着淹没水中的河堤缓缓划动小船。
他想,假如有大鱼蹿到浅水堤面,一时下不去,那就是送上门的好礼物了。一般要明月之夜,浪静之时,那不喜深潜的鲢鱼草鱼,贪着堤面有草食又好玩,摇尾而来,扑上去,却游动不便,只宜蹦跳,渔人便把嬉戏的它捉进篓里。
这么憧憬,行了大半圈,让他心情激动的景象始终未见。划着划着,就到了高出水面的金钩寺庙前。
刚刚接近,他就看傻了。
庙殿前、左、右三方,有大片稠密紊乱的碎浪,弹射忽高忽低的水珠,扇划出长串长串水帘。阵阵噼啪之声里,有成片成块的黑背脊一会儿隐入浪里,一会又如扯散的弹簧蹦跳出水来。从它们闪烁的油亮光斑、划水跳跃时柔软而有力的腰尾,秦天断定是一大群鲇鱼。
他扳住桨,望着这片景致笑眯了眼。
他按捺住心跳,在不远处悄悄停了船,站到浅水堤面,轻手轻脚将船拖上堤搁住,牵过船锚按入泥地,踩紧,船就像垛短墙将他与鱼群隔开。
他从肚舱轻轻拖出铅质网脚的鱼网,解开挽结的网衣,将网纲环扣住左手腕,右手将长网衣折叠到左小臂上,小臂扣住。然后右脚尖向前轻轻一撩,将铅脚网底撩开,右手拇指伸出,弯腰挑住几个网孔,四指将撩开的网底频频抖向手心,攥紧。
秦天挺腰抬头,一张渔网搂提胸前,鹰隼般双眼朝那边仍在贪婪争食、纵情嬉戏的鱼群望去。
看准了,仰头吸一口气,蹑足绕过船头,脚尖入水,如一只苍鹭逼近鱼群。
眼看只有丈尺之遥,秦天握紧渔网,直身叉脚站稳,在平平常常的呼吸之间,向后转腰,展臂,猛然车身,网脚随之掷出。
长长的网衣在沉重的、向前劲飞而去的网脚牵领下,疾速铺展开来,如一片乌云,一头大鸟。圆环形网底带着锥状网身,如一股着魔的旋风,“噗”地一声,整齐下水。
使这种“撒网子”的人,湖区极多。宛如看街上千头攒动的行人,虽然个个穿衣着帽,个个有头有脸,若喊住他们问问话,做做事,却能见到能力智慧的天壤之别。撒网也是如此,都打得开,但有的打出去网底成狭长一条,有的七扭八拐。打不圆,就打不出最大面积。不齐整,落水就先后参差。面积小,被困的鱼就少,落水不齐,就让鱼有“网开一面”的逃逸机会。另外,劲道足,网飞得快,闭眼出手,睁眼落水,鱼浑然不觉时已成死囚。若网在空中摇晃抖索,慢了,网的影子,铅脚的声响,惊动鱼群,大鱼身尾一摆,就如秃箭射出你的网罗天地,你就只能收拾些笨拙的小鱼虾。
只听齐刷刷突兀心惊的一响,秦天大网将庙殿前一片水地严严罩住,铅脚着泥,网身贴水,刹那间,网里就像开锅沸水,噼啪之声哗啦之声响成一片,它们急冲莽撞,又蹿又跳,把网衣七上八下地一顿乱掀乱顶。
微微咧嘴眯眼而笑的秦天,仍然叉脚站着,只垂下左手腕将网纲稍稍用力攥住。如果网在深水中,就要加紧收网,免得有力气又机灵的家伙从坎坷不平的泥面蹿溜出去。水深时,网衣在水中仍是紧绷的状态,如果遇上大鱼,可能把网冲开一个窟窿。浅水里,鱼即使用力冲撞,前前后后千丝万缕的网衣总跟着它,使它无法破网而去。
如同真猎手并没有多少心情欣赏自己的猎物,秦天等网内稍稍安静,左腕一掣,将网衣摆平,右手向前,边按边带,一把一把将网拖来。
他轻轻“嗨”了一声,平常力气还拖不动它!
“娘的鳖,只怕有几百斤。”
他笑骂着,不再往身边拖,人提起网纲朝前走。
这“八百眼”(网孔疏大),“丈六衣子”(网身一丈六尺),被那些黑背脊白肚皮的家伙撑得胀鼓鼓的了。
他担心把网拖烂,干脆将网纲往地下一扔,捡块石头镇住,人绕过那瞎蹦乱跳的一堆,在庙前条石上坐下。
鱼的力气是很有限的,哪怕十几斤重的鱼,任它横掼竖跳,一袋烟功夫也就疲惫不堪了。
他想想刚才看到的,真是黑了一大片水,可惜就一个人一张网,让那十成中七八成都四散逃跑了。
果然都是扁脑壳鲇鱼,也许有几条才鱼或者白鳝。鲇鱼是沉脚鱼,一般难得游到水面。秦天想,这么成百成千地聚集,自然是为庙前成堆的死蛇烂鼠来的。那肉屑的香味,鲜血的甜味,把这些嗜血嗜尸的恶心家伙引来了。居然有这么多,他这打鱼世家的也头回看见。他想,难道它们今天才来赴宴?决不是。那么,到这里大吃大嚼的,就不止这几百上千的一群。
想到这里,也不知为什么,就全身一噤。
看疏疏蒙蒙的雨丝这时仿佛粗重了,汗褂子也粘粘地润手。他起身走到船边,穿了蓑衣,戴了斗笠,拔出锚,把船推到网边。
这帮家伙现在不是想逃,只是想躲。大家交织在一起,你往我肚皮底下钻,我往你肚皮底下钻,一忽儿黑背朝上,一忽儿白肚皮朝上,还发出吱吱呀呀老鼠似的叫声,还有叫声哀哀的,细细长长,像抢不到母狗奶头的小狗在撒娇或者怨懑。
xiaoyaoyou - 2009-10-29 17:19:52
平常,一网十几斤几十斤鱼,他只需将网衣高高提起,网脚在水里顿一顿,网身贴紧,然后拖进船舱,扯开一边铅脚,鱼儿就噼里啪啦被抖到舱里。
今天不行。
他蹲到网边,将网脚拉开一条缝,轻轻地一抖,将滚出网来的鱼一条一条掐住,朝船舱掼下去。这一掼能把鱼掼昏头,省得它到舱里还乱跳出去。
大的三四斤,小的一二斤,真够他捉的,因为必须掐住腮部才能捉稳它,你抓别的地方,它全身滑溜溜,又使劲挣扎,老半天还逮不着。
开始还数一数,一会他就不数了,记不清了。
中舱装了大半舱,前舱又装大半舱,其余的就扔到后舱。
等他直腰站起,突然眼冒金星,眼前居然黑了一阵。
蹲久了,他想。
收拾渔网时,觉得手腕酸愣愣地不听使唤。“娘的鳖,老子手都捉倦了筋。”他嗔骂着,提了网到河边盥了盥,将树枝泥块和肮脏难看的毛皮骨屑一一抖洗干净。
将网重新折叠整齐,放在后舱,手上扯把麦冬草使劲搓,搓出许多酽汁,指掌叉沟都浸成青青绿绿,放到鼻前闻闻,才觉得生青气压住了鱼腥气。渔人当然不在乎鱼腥味,只是秦天觉得今天的鱼腥味很特别,也许知道了它们肚里的东西,心理上反感。
他掀开最前端的小舱盖,拿出一只玉兰放在火土灰里煨过的田芋,坐在船头,一脚踏地,一脚踏船梁,啃起芋头来。
突然眉头一展,眼睛一亮,露出了舒心的笑。
“你这个牛鳖(称儿子铁牛),喊你来你不来,你看,老子一船鱼,至少买得一担新谷子。你来了,我还跟你买只法饼。”
把最后一点芋头蒂往嘴里一丢,拍拍手,跳下船,拔了锚扔在船头,准备推船起桨,将今天轻轻巧巧的丰收送到一蹦三尺高的儿子和笑着忙这忙那的妻子跟前。
就在秦天转头的瞬间,眼睛仿佛出了岔,觉得庙外断墙边的水里,似有一块青色条石向上一拱。
庙基下本来全是青黛色成片成条的石头,早已淹在水中,怎么会松松垮垮地露出一块浮动起来?
他定睛看时,确是一条长石浮在墙外水中。
他心觉蹊跷,从来印象中石头都在地基下。难道从前没太留意?摇摇头,转身推起沉重的渔船缓缓滑下堤来。眼睛仿佛又出岔了,那条青石再次一拱。
这就咫尺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手扶船,站直身子。心想,一定是浪涌的关系,浪上时,石头隐了,浪下时,石头露出,不就像在水面拱动么?
看看天已经是麻麻眼了。
应该是晚边边了,该打道回府了,他想。
他把捉鱼时脱下的蓑衣又穿上,斗笠带子扣住下颌,跳上船,左桨划着江水,右桨戳着堤面,轻轻扳动渔船。
船刚刚移动,耳后忽然传来“啪———哒”一声巨响,惊得他一甩脑袋。
这一回头,只觉心腔“通”地一跳,一颗心差点蹦了出来。
明明白白地,那长青石搅起一个拍墙的冲天大浪,庙坪上顿时银粉飘飞,一阵高浪从堤面扑涌而过。
秦天两手扳桨,将突然掀起的渔船稳住,扭过去的头竟转不回了。
刚才那僵硬的黑色长条忽然变得柔软雄浑,而且富于鬼魅般生命之力,竟清清楚楚地前高后低又前低后高地缓缓蠕动起来。
不是挨水长大的眼睛,看到这种活物的蠕动不会产生心惊肉跳的感觉。
湘江河里常有江猪出没,那是海豚的一种,个头小,没有背鳍。它在江中畅游时,黑溜溜的身体一纵一涌,极顽皮活泼的样子。现在这条黑背的行为十分沉重而笨拙,傲慢而漫不经心,显出一种阴险的霸道之气。
秦天站在船舱里,双手按桨,像尊木塑。
他问自己,这是什么东西?绝对不是江猪,江猪没这么大,搅不出这么大的水花。如果是鱼,是条什么鱼?从黑溜溜的颜色看,和鲇鱼才鱼相似。刚才见着一群鲇鱼,难道这是鲇鱼王?
啸天湖人常说:“牛大三百斤,鱼大没秤称。”假若真是鱼,那就是条没秤可称的鱼王了。
假若不是鱼,难道是鬼怪妖魔?
秦天不信。
是条龙?元宵灯会、古籍图书里说的龙?
秦天也不信。
常常有谁说他见过鬼,山里牛头巷子就有鬼,如果你提了半斤肉深更半夜一人走牛头巷子,不被鬼打得鼻青脸肿把肉抢了去才怪。
秦天走过,还不止一次。虽不见得回回有半斤肉提在手上,但送几斤鱼给朋友,或年边岁末朋友送他半只猪脑壳,他拿起走过。没见鬼把他打着,把肉抢了。
有谁说看见鬼火,跟着人跑。胆大的去追,追到一座坟前鬼就钻进去了。秦天倒也见过星星的火,不是萤火,一脚踏上去就什么也没了。还说鬼打沙子,扯衣服,拖人,他都没遇上过。当然,头两回在山里走夜路,也时常要惊出一身冷汗。巷子两边本来光秃秃的,依稀星光里突然出现一个人高的黑影,心里一麻,脸皮也一麻。捏紧拳头壮起胆子走上去,原来是棵树,比如松树,很像个人形。
秦天很小的时候,父亲给他讲过一个故事,九头狮子精的故事。他爷爷现在还给铁牛讲。说一个年轻樵夫新婚那天被一阵狂风刮走了新娘子,他向天空的乌云掷去一把利斧,天上滴下血来,他沿血迹找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山洞,在洞里池塘边见到了新娘子,告诉他是九头狮子精捉了她。她叫他用斧头砍掉狮子颈上的大头就可以杀死它。那狮精正睡觉,肩上八个脑袋,脖子上一个大脑袋,正一齐张嘴打呼噜。勇敢的樵夫瞄准中间大头一斧砍下,又连砍八个小头,终于消灭魔怪,救出新娘。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0:09
他从小就佩服这个勇敢的年轻人。这个故事永远那么活灵活现地留在脑子里。
自幼在湘江河、在洞庭湖打鱼,爷爷,叔爷爷,父亲,直至兄弟这一辈,几乎都相信河里有河神,龙王有没有不敢肯定,河神河怪绝对有的。拖大网,十几个人沿江下去,如一首他们熟悉的歌里唱的:“长沙一站到铜官,青竹云丁垒石山,六角城陵矶下水,西南麻布石头关。”一路滔滔,到洞庭、君山,直至长江入洞庭的几个水口:淞滋、藕池、太平,他们的拖网船都去过。离家常常几个月,风里浪里,出生入死,亲人挂念,自己担心,怎么不想图个吉利?于是行船有行船的规矩,搭棚有搭棚的规矩,下网起锚,都有规矩。但规矩有个总纲:一切尊重河神的意旨。
在世世代代打鱼人心中,河神是天地君亲师旁边的另一座神明牌位。
秦天年轻时,有长辈们管理一切,他只需出力,碰不碰到河神,有没有河神指路,他从没想那么多。从十几岁上船,掐指一算,二十年了。二十年留下的印象就是累得拖不动脚,亏伤了瞌睡,餐餐吃鱼胃里作呕。神仙不神仙,全无记忆。
他还站在船上,再一眼天地,麻眼了,麻眼了,时光只往黑里走了。风虽然不大,雨也稀稀疏疏,但满眼只是粼光闪烁的百里江涛,一望无际,什么漂尸浮木一概不见了。东边有些山影,但也和天地昏蒙一片。耳里除了大一阵小一阵尖叫的风声,就只有远远近近、黑黑白白、高高低低、噼噼啪啪的浪啸了。
仿佛此时的世界已无第二个活人。
他如果不再犹豫,划起小船,越过啸天湖,加力几桨,就到山墈边了,就可进村口,弯船,下锚,取鱼,回家,欢笑,闻香味,喝鱼汤,洗澡,铺席,仰头大睡了。
他脖子扭痛了。
终于,他将双桨往船艄一搁,轻轻插脚下水,站到岸上。
再看那黑脊背,它仿佛曲闪的程度大了,从庙基与堤面的直角处,移到庙墙那个缺口边了。
秦天猫腰,拽住船头枢子,花了比拉空船大得多的力,才将前半截拖到浅水堤面,然后将锚踩死,直起腰来。
去看个究竟!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0:33
他勾趾竖脚,鹤鹭似的一步一步挨到庙边,蹲下身,手扶矮墙,屏声敛气,探到缺口,把眼睛睁大。
一段一丈来长,两头稍低、两侧圆弧向下、黑溜溜但又很粗糙的东西,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轻轻的水浪拍打上去,仿佛往油桶上淋水,都变成大大小小圆圆的颗粒,滴溜溜四下滚落下去。
难道是段油漆过的圆木?
秦天知道不是。它刚才的蠕动,搅起冲天水柱的那一拍,除非自己瞎了眼。
他正犹疑,眨眼间,这家伙像人打噤似的,全身一抖。虽然轻轻一抖,却将两侧河水激出许多麻麻颤颤的水花。
好!
秦天悄悄离开缺口,在庙前小坪寻块石头坐下,平平气息,眼睛眯成一条缝,脑子飞快筹划起来。
赤手空拳!娘的鳖,独独今天忘了带鱼叉。怎么会想到?用网?笑话。那你用什么?搬起一门炮来,对它“轰”一家伙,那当然好。喊十几个人来,带十几把鱼叉,一齐掷下,那也许能行。你到天上喊人去。
头摇了一遍又一遍。想起这庙,杨戬哪吒,二神庙,神到哪里去了?二神的故事他是熟透了,《封神》、《说唐》、《西游》,还有水漫金山、青白二蛇的故事,他都熟透了。
没得神仙帮忙。
现在你走也无所谓,它不会抬头一口叼住你。你的船在那边,好生生的,还装了一船可换一担新谷的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读过一些书,也是一句俗话。
这时眉头蹙拢,两眼细眯,不是笑,是进入了一种他自己才明白的境界。
渐渐地,他脑子里长出一只铁锚来,然后长出一根长长的绳索,最后是他那条船。
秦天眉心虽然没有舒展,眯眼却渐渐睁开。
他向曾经搭过工地器材棚的堤段望去。
已经没有什么标志,只有几个最后打进去的木桩,剩下一截在水浪中若隐若现。
突然眉梢一闪,眼里放出异样光彩。
篾缆!工棚附近还有一堆篾缆!
他朝两膝一拍,霍地站起身来。
在水深齐膝的堤面,他大步走去。
篾缆因为绕成圈状挂在木桩上,所以大水没有冲走它。
背起这堆百来斤重水淋淋的篾缆,回到船边,肩膀一斜倾到地上。
这时,那一船有黑有白、又活溜溜四处钻动的鲇鱼,让他心头一沉!
怎么办?放缆钓大鱼,你还带着这船小鱼,好像一个女人怀了孩子,要跟别人打架?
可这是一担新谷!添些杂粮,全家人个把月逃荒的日子就混过去了。
老的小的,一个个面孔,在脑海里浮沉。
他的眼睛这才紧紧闭住了。
当他呼出一口长气,心中一切仿佛都已平静。他看清楚了,这是一船鱼,一船普普通通的鱼。他几十年里,哪只见过一船鱼?那大网在洞庭湖拖一网,多的时候,带去的三四条渔划子都装不下,还要用大篾篮盛着,天雨不能晒,送去卖又没船没人手,眼睁睁看着就臭了。
吃,一棚子人一天到晚,吃得打哽,能吃下多少?
他瞄见前面有露出梢子在外头的桑树和柳树。他脱下衣裤,潜入水下,几个来回摘了一大把树枝,将粗的竖插,细的横织,做成一个小圈子。拿着斗笠当畚箕,一笠一笠,迅速将鱼倒进树圈里。斗笠烂了又用蓑衣。有些还活挪挪的,你在搬这里,它那边就眼皮底下摇头摆尾钻出栅栏去了。
他立即拾起网,雷急火急撩开,唿啦一家伙撒过去,把鱼连同栅栏一囫囵罩住,这才松口气。跑掉五十斤谷子又如何?
船舱终于捣腾空了。
他用铁锚的一只钩,钩住船头固定锚链的环枢,用力一跷,环枢从木板中拔出,又将篾缆一端穿过锚环,一连锁上几个死结。从这端开始,把篾缆边整理边盘绕在中舱,一边绕一边张开两臂量,将长度记在心里。最后将篾缆末端从尾舱舵梁上拳头大小的舵孔穿过,再穿向桨桩孔里,绕上两圈,锁上死结。
这样,这根一端系着铁锚的长竹缆就和渔船死活连在一起了,除非把船拖散架,缆与船是扯不开了。
他左右打量一阵,轻轻吐了个“好”字。
他再去看那条黑背,心想,如果此时已经走了,那就是与我秦天无缘,如果还在,那就生死在此一搏。
这一望去,他吃一惊,也许天色已暗,没能看见?
他跳下船,蹑脚走近庙坪,沿矮墙向缺口看去。它呆呆笨笨的,还在,比刚才沉得略深,仅剩几指宽一条长影在轻柔拍击的水浪里。
你睡着了吗?养足精神了吗?好吧。
回到船边,顺着堤岸,将船推至庙坪,拖上堤面。
当他提起锚头朝断墙走去时,忽然一想,何不将缆绳缠在断墙垛上?
他摇摇头。一段残年败月的断墙,能承受多大力量?何况,世上之力,最大不在硬,而在韧。犹如水,是最韧之物,可水是天地间最无敌的力量。
他听到自己对自己说:你已经没有退路。
是呀,没有退路。人往何处退?只有死才是最后一退。
哼哼,鼻里薄薄一声冷笑。
他右手紧握铁锚,左手轻轻顺好源源牵出的篾缆,屏息蹑足,在缺口前蹲下。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0:55
忽然,响起一个冷峻严厉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
他猛省地抬头,心灵倏忽间要寻找一个答案。
他的心,就是他的眼。他的眼,就是百里江河。百里江河,就是他从青年到壮年的生命。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究竟做了什么?除了半饥半饱地养家糊口,他很难从心里挖出一块沉甸甸的记忆,或一块像太阳光一样闪亮的记忆。
似有似无的回答随着刚刚吐出的一口长气,与浩淼烟波融化在一起。
眼光扫过如同漆木的水中黑影,落到铁锚上。
这是樟树街老铁匠打造的。他们是读古代侠义英雄小说的朋友,也是看花鼓戏唱花鼓戏的朋友,也是趴在柜台前用粗陶碗喝酒的朋友。
上好的钢火。船已造过两条,锚却仍然是它。
能扎住他渔船的锚,就是能扎住他命运的锚。
这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雀趾形的铁锚,二趾在前,一趾在后。前二趾短而粗,后一趾长而利。尤其后趾已磨得青光闪亮。也许本来的用意就是紧急时当鱼叉用的。
但他担心一趾若耐不住太大的力量,半途断了,岂不是前功尽弃?然而那两趾过于粗短,恐怕扎不透厚皮,即使扎透表皮,不能钩住骨头或稍深的筋肉,几拉几扯也会让它脱钩而逃。
不能再迟疑了。
人算不如天算,由天吧。
他探出右脚,踏稳缺口处凸出的庙基,左手扶墙,右手高举尖锚,瞄准黑背脊中央,死命一锚,扎了下去。“噗”地一声,一种洞穿坚密物质的钝响。
预料中,这大鱼会巨尾一揽,把他藏身的残墙都拍倒了。
谁知一锚扎下,亲眼看见它深深没入黑肉当中,那脊背只是一震,又像打个冷噤,筛起两侧麻水细浪,然后才带着锚缆,渐渐沉入水中。
他跳回庙坪,看见篾缆像条黄中夹青的长蛇,从地面窸窸窣窣地娓娓向前游去。
秦天跳进船舱,双手托住缆绳,渐次放出。
刚才他丈量过了,这条竹缆足有十三四丈长。不急不慢地放行,终于露出顶端。
“你算是个有耐性的家伙。”秦天笑道。
缆绳放完,船身便转动起来,朝后的船尾转向朝前,整个渔船眨眼被拉下外河。
秦天蹲在中舱,脚趾抠住船底,两手左右攀住船边,一双隼眼半眯,盯住从船艄没入江中的拇指粗的篾缆。
离开大堤,离开神庙,来到茫茫无际空无一物的大江。
船尾走在前面,江水从叉开的船艄漫过舵梁淌进后舱。秦天庆幸他的缆绳将船尾整体系住,受力均匀,任它左拖右摆也不会向一侧倾覆。他寻着水瓢,把淌进后舱的水一瓢一瓢朝外泼。
一边看船在江心倒行,一边想,你也要有几千斤力气才能把我的船拖没到水里。这船能载两千多斤东西,现在是空舱,你要它像一块石头沉下去就要有两三倍的力气。秦天很清楚,湘江河床并不很深,加上大水,也不过八九丈深。你就是潜入水底,缆绳还长出几丈,你就不能把船拖得竖立起来。
渔船像肚皮上长了脚,在波浪中平静缓慢地散步。浪声啪啪,风声冷冷,微雨像些盐粉粘上他身体就融化了,然后有点儿咸味流到嘴角。白天一望便熟知的两岸参照物已经模糊在辽阔而流动的灰色背景里,仿佛一只虫子飞进鲜鸡蛋壳,失去自由,却换来浑浊而新奇的刺激。
要把我拖到洞庭湖去?还是拖到东海龙王那里去?
他轻轻扣住牙关,盯着斜插水中的缆绳,想象水下那端的情景。一段自以为力大无穷威力无穷的乌黑木头,钉着一只铁锚,在黑漆漆坎坷不平而且翻腾奔涌的水底,沉着稳重地拖拽一根长绳子走路,像耕田的牛,拉车的马,很勤快卖力的样子,真有些滑稽。秦天很难想象它的眼睛。鱼的眼睛是没有眼皮的,它不会闭着眼睛走。那眼睛是不是又大又圆可是空空洞洞目中无人?你很不在乎是吗?就像牛不在乎背上呆只蚊子?嘿嘿,这只蚊子不轻呢,十几丈长的篾缆拖在水里,加上这条船,虽然走在顺水,却是逆风的,你不用些力气,轻易背得动他?这不是牛背上一根牛绳,也不是马背上一副鞍子。你背缆绳不像我拖大网,有一根寸半宽的牛皮腰带挎在腰上。也不像纤夫,低头弯腰,肩膀能借身体的力。你发力的地方不好,不是在你深层的厚肉,就是在你肋骨脊梁,走一尺你痛一分,走一丈你痛十分,等你痛到百分,你就会发威,痛到千分你就发怒,痛到万分呢,你就应该投降了。
秦天居然从微眯的眼角透出一丝笑意。嘿,你投降的方式也很简单,你只要浮出水面就行了。浮出水面,不再用力,我就来帮你。我有两支桨,麻绳绑在船上呢。我会带你回去,到你刚才休息的地方。不过,那时我就要把你吊在石墙上了。你在水里,我在堤上,我与你做伴,等过今夜,等到天明。至于天明了怎么办,我没细想,你也不要多想,想多了没用,过一天算一天,过一时算一时吧。我一个人尚且如此,你一条鱼又能怎样呢?
船在顶风逆浪散步。毛毛雨好像也住了。他猛地看到头顶出现一只金元宝,吃了一惊。它上沿有一道优美的圆弧,圆弧边缘全是透明、鲜嫩可爱的金红色,干干净净,不枝蔓不毛糙。边缘最红,稍里是橙黄,渐渐向下才变成青灰色。青灰色的底部不完整,倒像放置在地滩淤泥里。这淤泥没有边际,最后浸染在大江的灰色水幕中。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1:38
这样的云彩真是太奇妙了!明明是雨天,明明是向夜了,居然有这样美丽的、鲜嫩的、独一无二的云霓!无论乌云怎么厚,你头上还是有太阳啊!这里灰江浊浪,那里却晚霞依然!所以人见到的世界不完全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决不只有黑暗、狂涛和凶险,真实的世界一定有壮美,一定有奇幻,只是沉沦在黑暗、狂涛和凶险里的人才不能见到!
秦天心情舒畅得直想大大地呼喊一声。
干脆坐在有水的舱底,仰头,七七八八不成句不能出口的戏文唱段在脑子里像油菜花似的迎风摇曳跳闪起来。只当半蓝的那片天畦上金元宝忽地变形并且黯淡下去,渐渐融化在四合的沙石流般的灰色云丝中,他才心有不甘地收回目光。
现在是逆风浪。逆风浪也有它的美丽,它不是全青色,也不是全白色,它是长长一条青墙的顶端生出的白色迎春花。迎春花从水墙上一纵一纵地跳跃着披沥下来,既不会披到墙根,也不改变它的位置。水浪滚滚向前,水花也随着向前,然而它永远簇生墙头,在一刻不停的运动中永远保持它不移的位置。
蛮好的。秦天忍不住又弯弯嘴角笑了。没想到有人给我拉纤游湘江,说不定还要游洞庭湖。几十年来湘江的每朵浪花好像都成老熟人了,好像都叫得出它们的名字了,却从没今天这样感到亲切、有味道。他读的书里,四书五经没什么味道,古典小说有味道,那是紧紧张张的味道。花鼓戏也有味道,那是人情味道,插科打诨好笑的味道。其实他并不排斥小说里写景的文字,像《水浒》里山神庙的风雪,读起来也饶有兴味。几十年在水里生活,怎么没对水里的景致产生特别深刻的印象?今天不同了,他感觉到江河上真有好景致,比花鼓戏《山伯送友》里写的柳绿桃红漂亮得多。梁山伯送祝英台有好心情,他看路上的风景就有味。今日我秦天呢?是不是碰上了一个黑脸块的祝英台?
秦天总是忍不住想笑。他想我送这个朋友也不能送太远,它真的回洞庭湖去,那就分手。他们分手说不上话,只要他把缆绳解开就可以了,他就朝水下打一拱手:先生一路保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划我的独木舟。真的就这点儿缘分,那也两不怪吧。
秦天看看两岸,河东岸好像是牛头山的影子,那就是已经过了樟树街、躲风亭,前方就到濠河口了。
想到濠河口,他的心忽然一阵紧缩。
记得那年,他二十多岁,跟肖仲秋去湘阴城关镇卖猪。他一头肉猪,肖仲秋两头架子猪(半成年猪)。船比今天这船还小,三头猪都绑住了蹄子,放在中舱,上面用只扮桶(打稻谷的方形大木桶)盖住。肖仲秋划前桨,他后桨。是端午节前吧,水势不小。过樟树街、躲风亭、鹤龙湖、扁担峡,到濠河口了。
这濠河大垸是湘江入洞庭水道中一个中流巨砥,一堵高城墙似的大堤成尖角形契立水中,千百里滚滚直下的江水,突遇这道屏障,威风百倍地轰隆隆猛扑上去,却被层层叠叠的三合土麻石护坡大堤一劈两开,分成两脉狂流,一边往湘阴,一边去益阳。
于是,水流上下奔突,左右翻腾,水面形成一个个小则碗口粗细、大则如畚箕箩筐一般的漩涡,状如漏斗,忽左忽右。水涡里的螺旋纹粗硬有力,连带着吱溜吱溜的啸叫,隆隆直下,不时发出像人大口吞水的“呱,呱呱”响声,仿佛底下有个妖魔正口渴得要命。
不说少见这场面的秋木匠已汗流如雨,两颊惨白,就是颇有江河经验的秦天也心紧如揪,握桨的手板心冷汗直沁。
这时你想退回去或划向岸边都不可能。人的力量不是蒸汽轮船的机器,搅不赢万钧之力的漩流,只有机智沉着硬闯过去。
秦天惟一能做而且必须做的,就是把住方向,决不让船身走到漩涡上。碰上小涡,咬牙使劲也许冲得过去,遇上大漩涡,一下把船吸住,船立即随水横转,无需几个圈圈,不是船头一沉,像根木柴尾端一翘漩入河底,就是在团团急转中向内侧倾翻。那时,你有通天的游泳本领,也敌不过绞盘车似的水力,竖身直下,边旋边蹿,就到了不知多深的水底,然后随着水下强劲的潜流如射箭似的,在黑漆漆翻天覆地的水底穿射出去,或者几十里外冒出你的尸体,或者伴着泥沙撞击在河床的乱石上,想寻一星一点肉屑骨头也很困难了。
那次真是天助,三头躺在舱里的蠢猪好像也晓得外头情形不对,本来一路上嗷嗷叫唤乱掀乱撅的家伙,变得安安静静没声没息。秦天这才沉着对付,犹如一头绕开密布陷阱逃命的狐狸,别开涡流,脱离险区,终于到了目的地。
两人已经没有耐心和买主讨价还价,一心想着趁早赶回家。于是贱价将猪卖了,到小店沽了斤半谷酒,吃饱肚子。回头时,他们再不敢强渡险关,把船划到湘江东岸,沿着山岩下崎岖小道,或者根本没有路,只有遍地拨都拨不开踩也踩不倒的湖草的淤泥滩,时而背背纤,时而荡荡桨,路远了一大半,终于半夜时分与家人团聚。
这时,秦天想,如果这条鱼硬要走濠河口涡流地区,那我十有八九回不了家,它是十有十二小命难活。只要背脊上的铁锚不脱,它驮着如此长而又重的东西,不被涡流揽成一个粽子,它真是水怪河神了。
走着瞧,还有十几里呢。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1:59
眼看牛头山影子出现在右侧正面时,突然,他看到船身打横了,船头朝躲风亭,向前的船尾瞄着牛头山而去。
这样一横,江浪就拍到左侧船舷上了。从侧面一掀一纵的浪头,把船摇得左闪右晃。
刚才还挺安闲自在坐在船舱想心事观景致的秦天,这时只得弓起腰来,双手扣住左侧船舷,一浪来了,将身体朝前一纵,把浪压下,浪从船底穿过,他又返归原位,等待下一次浪来,再次纵身压浪。
他知道水下那家伙在动脑筋了。
“娘的鳖,你想掀翻我啊。”
这样横行了半个江面,秦天心想,你有胆子就朝牛头山撞,那底下乱石如林,不把你撞个粉身碎骨才有鬼。
这么骂着,人一刻不停盯住顺风飘来的江浪。“横船接浪”,秦天想,从前只听老人说过,全洞庭只有几名河盗有这功夫,想不到自己今天有幸。自然,他不用划船,有人替他背纤,这与又划船又接浪大有高下之分。
果然,眼看牛头山高大黑影在依稀星光下愈见逼近,船就要进入阴影时,方向忽然改变,船尾又朝来时方向了。
秦天放开手,站直腰,迎风抿了抿湿漉漉的后背式头发,灿然笑道:“嘿,你跟我一样,要回家去了吧。”
这时船行状况转好。船尾虽然朝着上游,却无顶头风,风浪只在船后追赶,船底有下宽上窄的弧形劈浪板,追来的浪头对船没什么威胁。
秦天顽童似的捂嘴念念有词,似乎担心水下大鱼听见,省得提醒它,声音都吐到手心里:“你这蠢猪,这样走,我在水上顺风,你在下面逆水,我顺风不费力,不危险,你在河底,那么急的流速,你好费劲啊!已经疼痛百分千分,你不投降吗!”
秦天端坐船梁,跷起二郎腿休息。
眼看过躲风亭、樟树街了,突然,朦朦胧胧的水面上,离船十几丈的地方,出现一条黑影。
“就是它!”秦天失声惊呼。
果然被秦天说中,大鱼不再潜水逆行,它大半身体浮出水面了。虽然不甚清晰,他还是惊骇得张大了嘴:这家伙的样子,简直和他们拉大网的渔船差不多!尖头长尾大肚皮,又像一只特大的织布梭子!这时好像漂在水面,如一条搁在沙滩上待修的船忽然被绞车绞动滑下木架,只有圆鼓鼓肚皮贴着地面,梭梭溜溜地飘滑起来,把长长的竹缆绷得笔直,在波浪中浮现黑黑一线,似那家伙憋足了劲射出来的一串黑尿。
刚刚想到要行动,猛然间身体向后一仰,脑袋“砰”地砸到后舱横梁上。
他来不及摸摸后脑就一个弹弓爬起来,跨过中梁跳进朝前的尾舱,一把捞住缆绳头,俯身撅臀,两眼盯住船前这条黑线,顾不得陡然哗哗直扑面门的江水。
“狗压的,你发威了吧!”
再也不是缓缓的漫游、消停的散步了,大鱼背着这条船,沉重的灰黑肚皮剖开水面,发疯地直往前蹿,叉开的船艄因为拉得太重而渐渐没入水中。
后舱已经满水,又朝中舱灌来。
秦天几乎全身泡在翻涌回旋的水里。
突然惊心动魄一响,秦天看见盈盈星光月色里,仿佛从水里陡然长出一座峻拔的小山,一条浑身披挂水幕的巨大身影腾空跃起。
缆绳哧啦啦一串乱响,随即从前向后全线离开水面,紧绷绷掣向半空。
俯身握缆的秦天“啊呀”一喊,随着猛然抬向半空的船尾,“叭哒”一声,四仰八叉倒向舱底,只觉眼前一黑,金星四冒,钻心的疼痛从脑后袭来。
他无暇顾及,连忙侧身一滚,刚刚抓住船边,又听到前面“轰隆———”一声,震得江河也嗡嗡作响,大鱼落水,他的船也“砰通———”砸回水面。
这一砸,把他从舱底震得跳了起来。
秦天趁弹起的一瞬,就势一扑,紧紧扣住舱梁。
刚刚抹一把脸,拂上被水泼下来的头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又惊得合不拢嘴:波浪中的那座小山又钻出来了,又是尾巴搅水的“叭哒”一响,大鱼几乎直立着腾向半空。
当船身再次被拉得半立时,秦天已经像只大猴,悬空吊在船梁上,心里直念:船会成两截,我也会成两截,都会成两截!
他紧闭眼睛听到又一次落水的轰隆声。他觉得这次落水好像是朝旁边甩下来的,因为缆绳扯着船偏向左侧,左侧船帮首先切开江水,在砰通之声里隐约夹着咔嚓嚓嚓响声。
他脑袋还夹在双臂之间,就在想大鱼的毒辣手段是歪着扭着想把他的船帮扭断。事已至此,由你去吧。他不失时机挣出头来,首先要看的是不是船被扭断。
虽然眼里尽是一片水光,天上、空气里、江面上,混沌一色,就如平时潜入清澈水里睁开眼睛看到的那种半透明灰白光泽一样,仍能观察到近处景物。看到船并没断裂,只有半船水荡荡漾漾地,他心里叫声:“我的好船!”
可是现在船尾当头噗噗向前,向两翼斜张的船艄却吃水越来越深,向船里涌入的水流也越来越急了。
秦天急忙朝前眺望,玻璃水色里的黑影消失了,却出现一道纵向凸起的长长水丘,前端水花汹汹向两面飞扑,末端向内侧翻卷,形成浅而长的涡流,一路响着咽水似的“呱呱”声,不时出现黑芭叶扇似的鱼尾猛然一绞。明摆着一个半潜狂游的架势。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2:25
秦天愤愤骂道:狡猾的家伙!你想又保住速度,又不太费力气是吧?哼,像条曲鳝子(蚯蚓)样!想灌我一船水你就好脱身。
看船里进水越来越多,他不由得扭头从腋下向后扫一眼,看到两支绑在船边的长桨还安然无事,就急急谋算起来。船如果被它拖烂拖沉,那就抱起两支桨游到岸上去。如果船没烂,只是灌水太多可能沉没,那就马上解缆。只是这样一来,费了这大力气要成就的好事就撩汤了,实在于心不甘。
秦天很不情愿地谋划逃生,来不及想清楚,前面再次传来劈水破江的巨响。
龟孙子!你还有劲跳哇!秦天这次胸有成竹,一边瞄着眼前那披一身水纱的家伙往上蹿,噼里啪啦骄横摆尾模样,一边把身体缩成一团,像只缠脚的蚂蟥,勾头曲臂肚皮贴住横梁,一双光脚板紧蹬舱底,十个指头要挖进木缝里去了。
此时此地真是死活由他!
当船身扯得抬出水面时,秦天这条蚂蟥居然一动不动,好像连皮带肉生下根来。
当沉雷般落水声响过,他知道缆绳正在下降,船体就要砸向水面时,这才纵身一弹,肚皮离开,人已半蹲,只将两手抓牢。
大鱼这次甩船没伤着秦天一丝一毫。凭他敏锐感觉,那鱼跃起不如前两次高了,除轰隆水声,仿佛听到它“哼———”地从胃里发出的呻吟或痛叹,有些弹尽粮绝的味道。
他也喘着气“嘿”地笑了,“你以为满满一船水好玩的呀!一身蠢劲蛮力用得差不多了吧!”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警惕,不坐不站,取一个可进可退的骑马蹲裆式,耳朵眼睛时刻注意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一袋烟功夫过去,船前水声小了,船尾两翼渐渐升出水面,已经没有江水翻灌进来。
确如秦天所料,大鱼走得慢了。
他放眼朝前细看,黑影时浮时沉,颇有些懒洋洋无所谓的样子。黑黑一线的缆绳约隐约现,像一根在锅里久煮的荞麦面条,软沉沉的模样似要断了。
我不会小看你的,你的力气还没用尽,我的船还没烂,我也没死,你会就此罢休?在这平静时刻,秦天自言自语,半眯眼睛总在东瞧西望。他觉得蹊跷,这家伙真准备献城纳降呢,还是故用骄兵之计?
大约又一袋烟功夫,还没什么异样,舵后细浪依旧轻盈喧哗。秦天举头四顾,在上下囫囵的灰暗烟雾间,左侧出现了一群弯弯曲曲密密麻麻细碎闪烁的浪花,就像夏天夜里他指给儿子看的将牛郎织女分割开的那条银河。他一惊,却马上转惊为喜:嘿,这不是回到金钩寺附近来了吗!
“畜生,你莫走错了路啊,这是鱼老板的家呢!”
眼前数十丈远,那凹凸朦胧的黑影,正是金钩寺破庙。
秦天真有点沾沾自喜起来。他想,你是金钩寺深潭的怪物,就让你死在自家门口。你是从海里来,只到潭里歇脚,那也不能让你回大海去了。今天你遇了我这个跟你前世有缘的人,这就唱的《生死缘》。不是我成全了你,就是你成全了我,我们反正有个了断,都耐烦些……
他正蹲在舱里念经念咒似的,觉得好玩,猛然感到人向前斜———原来是篾缆扯着船尾正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不可能!他想。
可是一点不假,他的船正渐渐倾斜,眨眼间前面舵舱完全没入水中。
如果这时解缆,也必须潜入黑咕隆咚的水中,但你三下两下解不开,它会等着你吗?
秦天心中一声喊:由他去!
于是几蹿几跳,撤到后面舱里蹲着。
眼睁睁看着渔船像栽在水里的芦笋,悄无声息地竖了起来。后舱、中舱都已下水,前舱也蹲不住,随着江水哗哗涌入,眼看就要沉没。
秦天这时变成一只水獭,半身跟着下沉的船梁没入水中,上身和直竖的船头齐高。他攀住船头尖顶,引身一跃,人到了仅剩两尺来高滑溜溜的船头外侧。
趴在这露出水面的船尖尖上,他瞪着堤岸,心中飞快计算。谁知,竖在水中的船体这时仿佛生出根来,不漂不摆,不浮不沉,呆在那里。
变成水獭的秦天爬在船尖上,使出眼耳口鼻和全身一切感觉能力,要弄清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要纵身一扑,丢了这狗屁的大鱼,丢了自己的船,向堤岸逃命。
秦天没想到,这条神秘的黑背鱼正牵着缆绳,潜入金钩寺下千年不干的深潭,身体边滚边缠,让长缆拖船入水。
缆绳缠着身体,那勾着骨头的铁锚又万分沉重,鱼的痛苦确像秦天算计的已到了百分千分万分。
在求生的强烈欲望与对猎手的极端恼怒下,它终于孤注一掷,再次仰头竖身摆尾,穿过几丈深江水扶摇直上。
随着洞穿江河的一声巨响,大鱼带着已经缩短的缆绳,摇尾搅水,披瀑挟风,破裂万钧江涛,如黑色闪电射向空中。
出水处就在离秦天仅仅丈远的地方。
这是撼动江河的一拨!系着缆索的船尾忽地从深水中揣起,刚刚还露出水面的船头像一团鱼饵陡然一沉,在船体打横,拖出水面的船尾与按入水下的船头反过来成为倒立状态,伴着轰隆巨响拔江而出的瞬间,一声夹在巨响中清脆的裂帛之声,船帮一侧裂开了,犬牙般参差不齐的船板像突然冒出来的厉鬼张大嘴巴。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2:49
一阵声震数里的轰响之后,江河掀起滔天大浪,一排排猛扑岸边。
秦天未能见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在大鱼腾跃而出的时候,他就被掀起的第一排巨浪击落水中。
他使出渔家悍将的本领,在旋转冲腾的江水中屏息潜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一头冲出水面,“噗”地吐出一口水,伸手一抹眼睛,顿时兴奋得叫了声,原来离岸只有几丈远了。他随着大浪余波甩动长臂奋力游泳,一会就感到脚踩着了堤坡下的草皮。
他从意犹未尽的浪头里钻出半截身子,蹒跚站住,向江中望去。
渐渐地,波峰逐低,浪圈弱小,刚刚厮杀的硝烟,死神的腥味,尽被江风抹去。
星月茫茫,水天茫茫,他看到了江中飘浮的黑影,那就是半浮半沉、已经弯折的渔船。
这时还不拖住它,再被风浪揉搓几下,它就沉了。
应当挽留它!
他扑入水中,向破船游去。
终于伸手攀着了船边,昂头看去,虽然中舱折裂,却还有一半船帮相连,前后舱里并未满水。
爬上船,首先看到两支桨还安然无恙。
接下来他大吃一惊,那船尾的篾缆居然还牢牢系着。
秦天嘴一张,心中一声喝问:难道你还没走?
要看个究竟!
趁船一时尚不至沉没,他踏稳船梁,伸手去提水中篾缆。
缆绳动了。
再提,又出来一段。
他颓然长叹:走了!你终于走了!
他想想还有铁锚在水下呢,就将缆绳边理边拖,拉起的再放入水中。
不久,听得丁零一响,铁锚出来了。
他几下解开系住船尾与锚环的竹缆,扔向江中。提起锚,跳到船头,抽出一支桨,凭船头一只桨桩,掼橹似的摇动半沉破船,向堤岸而来。
将坼裂的船只拖到堤边,向一侧掀起,倾出前后舱水,拉上堤面。
他一屁股坐上跟他一样千辛万苦的船头,仰面向天。
天空像刚刚装过木炭草灰的箩筐,还四下飘洒纷纷扬扬微粒,没有光明,也不透空气。掀起波浪的江风似乎只在箩筐里旋转,带来的尽是腥味,是鱼肚子里的油那种粘巴苦涩的腥味。
太黑暗了。包括被吞没的啸天湖,几百里江河不见往常晶莹闪烁的永恒亮点,它已经是一锅越熬越稀的、被人偷偷对了屋檐水的南瓜粥,样子十分难看,丝毫不能引起饥饿者的食欲。那偶尔跳荡一下的闪光,不过像牛头巷子的磷火一样,一脚踩去它就灭了,让人对它分外鄙视。
西方的大围垸看不见,东方的山陵也看不见,用力去瞧头顶混沌天空,怎么看来看去只有深灰浅黑的印迹,犹如又破旧又散发汗臭味柴草末儿味道的蚊帐上的一团团潮湿的老鼠尿的斑痕。
为什么是如此一个世界?
渐渐地,近在咫尺的船尾也模糊不清了,低头看脚下的水也模糊不清了。
秦天伸手朝自己前额用力一拍。
我总不会死在这里吧?
水中不死,岸上我是不会死的。
现在回家不可能了。心爱的船不能再助他一臂之力,它已经散了架,脊梁上剁了一刀,不能划它渡过啸天湖了。沿河堤走到窑厂对面,那里离山不远,平时一口气就可以游过去,现在呢?现在……
秦天摇摇头。现在,我只要一下水就会死,我现在一口水塘也游不过了。
他终于觉得后脑勺疼痛起来。
伸手去脑后一摸,摸到短碴碴头发中,一条小指可以塞进去的口子,还有酽糊糊的东西粘在手上。
他头晕起来。眼睛刚刚闭了闭,人就向前一栽,扑通掉到水里。
我不至于就死在这里。
虽然眼里昏黑,脑里也昏黑,但他仍知自己活着。嘿,刚才不过做了一个梦,一个稀里糊涂的梦。
我要想办法回家。家里人还在等我。
啊,我还有鱼在那里!我要把鱼搞回去,我要把鱼搞回去。
这个半睡半醒的人从船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向那堆鱼走去。
还有好多鱼是活的。它们在树枝乱草和鱼网里,仍然一钻一拱,我挨你你挨我。有的死了,肚皮翻白,任凭那些活家伙东掀西弄。
有一片毛扎扎的黑东西。
他一手撑住膝头,一脚扑通就跪下去,手一摸,摸着了。
我的蓑衣。
他抱起蓑衣。蓑衣尽是鲇鱼身上滑溜溜的黏液,腥得很。
他双眼已无法睁开。但不睁眼,他也能走路。他抱着水淋淋腥臭的蓑衣,趟着堤面浅浅碎碎的水浪,梦游似的,前倒一脚,后拐一脚,向前走。
他走到庙坪,又走进庙里。
他摸着一堵石墙。
手一触墙,他就颓然倒下。
但他仍然把蓑衣盖在身上,像在家里,在床上,拖过被单一样,盖在身上。
虽然蓑衣是水淋淋的,虽然他身上七零八落的衣裤也是水淋淋的,虽然他从头发到脚趾的皮肉也水淋淋的,而且,破庙的地上也是水淋淋的,但是,秦天睡着了。
秦天睡着后,还说了一句:我要把鱼搞回去。
仿佛有个巨大的黑物向他走来,张开同样巨大的黑洞洞的嘴巴。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3:12
黑嘴巴一口把他叼住。
秦天岿然不动,说:你吃不下我。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3:38
肖海涛年轻时头发一边倒的,现在梳成了背头,方圆脸,正眉大眼,浑身上下有点儿圆,却不是蛮肉,捋脚挽手时看见皮肉白净。手掌肥厚,五指短粗,但是做起旦角的兰花指来一点也不笨拙。
毒蜈蚣正好咬在右手虎口上。肖十春说,这是要命的地方,看你耳垂这么厚实,不是命脉短的。于是寻些草药给他敷上。现在,为了带几个戏徒口,他忍着疼,把手心手背都敷了散发青葱加雄黄气味的草药。将左手四指伸一伸,觉得勉强还能活动。于是拇指、无名指、小指一勾,食指、中指一竖,小臂微曲,手腕轻轻一抖:“中军,将旗号收下!”
他微微仰头,挺胸收腹,踱了两步,念道:
春风桃李笑,皇榜姓名标。禹门成一跃,平步上(咧)青霄!
我方钦进京之后,老母亦来京都,又知珍珠塔仍落陈府,今逢科选,得中状元,叨蒙皇恩,钦授七省盘查都御史,经略黄河南北,湖广荆襄、豫章一带。赐有尚方宝剑,先斩后奏,又赐龙凤花烛,恩准先行,道出襄阳,与翠娥表姐完婚。一路行来,好不快乐人也!
戏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串哈哈大笑:“好一出《珍珠塔》!我来得正是时候!”
肖海涛手一缩,已知是哪个来了。房里绕墙四坐的青年人一齐朝门口看,晓得这就是远近闻名的“师公子”水炳铜。
水炳铜坐下来,双腿一交,架起二郎腿,一跷一跷,对肖海涛、姚先喜道:“这里演《珍珠塔》人少了,怎么不换个?”
肖海涛说:“你讲哪一出?”
水炳铜朝厨房门前瞄了一眼,笑道:“这里有位好嫂嫂,何不就唱《书房调叔》?”
肖十春、姚先喜拍手道:“好,好,这戏有味。”
这时房东嫂子提着一瓦罐茶,捏一沓粗瓷碗,扭动圆圆的屁股走进屋来,笑吟吟把碗放到床前旧黑漆书桌上,提起罐,熟练地几转几抖,倒了一碗送到水炳铜跟前。
水炳铜接了茶,眼睛锐利地把那嫂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肖海涛说:“开始吧。”接着口念锣鼓:“打那打昌,打打依果依,昌扯昌,打那打昌,打打依果依,昌扯昌,打昌打昌,打那打昌,依果依,昌,昌!”
念完,清清嗓子,唱道:
扎脚舞手下厨房,
做好饭菜做羹汤,
竹篮装起白手巾搭,
送与叔叔充饥肠。
提饭篮———
肖海涛起身,做手提竹篮模样,交叉碎步,腰肢轻闪,右手做开门状。
“坐着唱。”水炳铜说。
肖海涛坐下,接唱:
出门庭,
不觉到了书房门。
站在门外一声请,
有请叔叔快开门。
肖海涛停住,水炳铜二郎腿放下,手摸摸连鬓胡碴碴,突然转头问肖十春:“呃,明天跟我剃胡子啊!”
肖十春正搂着主家小男孩,一哼一哼地抖身子,连忙说:“好好。你赶快唱。”
水炳铜嗓子一开,果然清亮无比。
正在书房读五经,
忽听嫂嫂叫门声,
丢书不读来迎接,
见了嫂嫂问分明。
(白)嫂嫂,今天与我送了什么好吃的呀?
肖海涛唱:
腊肉煮了一大碗,
不要肥的只要精,
杀了一只叫鸡种,
天麻附片一起蒸。
(白)你快将饭篮子接过去。嫂嫂,来在书房,坐又不坐,东张西望,却是为何?
肖海涛念白:
叔叔,今日嫂嫂有知心话对你讲,你若容我讲我就讲,不容我讲,我就绞口不开。
水炳铜念白:
嫂嫂,书房之中,上有孔老圣人,当讲的就讲,不当讲的就不要讲。
肖海涛:
你嫂嫂是个拗性子,当讲的我懒得讲,不当讲的我偏要讲呢。
水炳铜端起碗,将沉在碗底的茶叶和炒黄豆一指头扫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盯着倚门而笑的房东妇人,“哪个嫂嫂不风流啊,对吧。你有屁就放。”
肖海涛却一本正经:
好,叔叔请听:
嫂嫂我今年正双十,
叔叔今年二十春,
叔嫂相交情义好,
你我今晚结成婚。
这时水炳铜突然一拍大腿:“碰了鬼,跟你唱戏,把我大事忘记了。”说完就起身。
“嗨嗨,走不得,戏还没唱完,走不得!”肖十春顺手拖住水炳铜衣角。
肖海涛说:“又约会哪个野老婆?”
水炳铜掰开肖十春手指,眼睛却瞟着主家嫂子,“哪用到别处找什么野老婆?好吧,我会来的。只要没事,我天天来。”
肖十春是肖海涛妹夫,是个聪明人。见着什么新鲜东西,都要凑上去“瞟学”。唱戏没有好嗓子,也缺表演才能,但实在缺个角色,也能扯开喉咙叫几句,锣鼓乐器也能摆弄几下。还跟着水炳铜扶乩作法、关符冲锣,或做道场,或看风水。田里功夫,打鱼弄桨,也都不是一窍不通。
他还懂中医草药,治病拿伤,甚至还当过接生婆。但是这些技艺,都不是他看家的。他真正谋生本领,有两项,一是剃头理发,这是专业,人称“十袋匠(剃匠)”。二是阉鸡,偶尔阉猪。这两项本事,村里其他人做不来。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4:21
肖十春替姐夫解开手上的包布,掰下已经干硬的草药,从衣袋里掏出几片蔫软的形如阔掌的青绿草叶,往口里一纳,嚼了嚼说:“这雪当归背毒是最好的。”说着,从流着绿色汁液的嘴里吐出嚼碎的雪当归,揉成小团,敷到肖海涛伤口上,“两天就会好。”
他跟妻儿住在阉鸡阉猪认得的这个朋友家。正在油灯下打瞌睡的妻子菊香见他进屋,扭过长脖子:“又死到哪里去了?你倒好,日里游神,夜里不落屋。我给别人割禾,腰都痛脱了,还要坐着等你。”
肖十春不吭声,黑暗里横老婆一眼,门后寻了木桶,到禾坪井边洗脸、洗脚,再慢慢趿上烂布鞋。走进屋来,见菊香还拗着头生气,就甩了鞋,爬上土砖门板搭的铺,伸腿睡在儿子脚头。刚刚落枕,蚊子嗡嗡嗡绕脸飞,伸手摸了一把又一把,也不找扇子扑。
菊香将早放在门口的一堆青青黄黄的乱草拣了拣,端起油灯点燃。屋里渐渐弥漫青草烟尘的气味,算是驱赶蚊子。
她吹了灯,躺到儿子那头,眼睛对矮塌塌的瓦房顶愣瞪着,似看非看,半晌才说:“怎么办,明天就没东西下锅。你今天阉了鸡没有?”
并没睡着的肖十春说:“阉了两只鸡,别人没东西给,钱是别想,谷呢还在禾桶里没干,你怎么吃?”
“剃头呢?”
“一样。这师傅讲交情,分几户给我剃。要不我去剃鬼脑壳哇。”
菊香知道这些规矩,十里五村的人家都被本地剃头匠承包了,并非剃一回给一回工钱,要等一年终结了,才能上门把工钱收回来。一个外乡剃头匠,不经本地同行允许,不能抢别人生意。
菊香一边咳嗽一边说:“今天帮人家割禾,就给个南瓜做工钱,气得我跟他吵起来,明天不去了,臭鳖压的。干脆,明天有湿谷子你也拿回来,磨点糟谷子粑粑,不然就饿死人了。”
肖十春也咳个不停,“呃,你那草里有辣椒树梗子吧?怎么这样呛人?”
菊香翻身起来,去冒烟的草里拣了拣,拍拍手,又爬上铺。
第二天早上,肖十春吃了碗寡水南瓜,提起一只黑麻麻的木剃头箱子往外走。这箱子除了有剃刀、荡刀布、磨刀石、推剪、阉鸡阉猪的精致小刀小勾,还有捆鸡脚猪脚的麻绳子。他总是一路行过去,走村串户,碰到什么生意做什么生意,只杀人砍头的事不干。
丈夫一走,菊香想去寻玉兰姑和巧月一起刨薯根子,来到南山家,她们早已出去,剩下铁牛和他外婆。
菊香摸着铁牛的独根辫子说:“嫂子看看,铁牛的健毛又长长啦,梳过没有?”
铁牛外婆双手颤颤地给菊香递上一碗凉茶,说:“菊香姑娘,这凉茶是我自己熬的呢,有大青叶、黄菊花、夏谷子、水灯芯呢,就没寻到鱼腥草。”
菊香喝完凉茶,说:“你老人家少往外头走,怕跌倒呢。”
铁牛外婆一脸皱纹笑开了,“我不怕呢,我有两根挫手棍,一根是蛇脑壳的木棍,一根就是他呢。”她指了指铁牛。
菊香笑道:“那是呀。铁牛这根挫手棍管事吗?”
外婆开心地笑道:“蛮管事呢,到底比木棍子活泛些。”
两人都笑了。
菊香把站在旁边板着脸的铁牛拖到自己跟前,“来,嫂子跟你梳健毛。”
铁牛很不情愿地被菊香夹到两腿之间,后脑壳对着她。
菊香把梳完的辫子拍了拍,轻轻将他推开,“铁牛,外婆对你这么好,你长大要记得外婆啦。”
外婆笑得露出缺齿的牙床,“还望他记得我,等他长大挣得钱了,外婆只怕骨头要打鼓呢。”
铁牛就鼓起眼睛瞪外婆。
菊香知道日头已高,站起身来,“不晓得兰姑巧月他们到哪边山上去了?”
“听说到篮盘山去了。”
菊香将二齿钯穿过竹篮提手,扛上肩,急急往篮盘山来。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4:51
篮盘山是一面临水的圆形山头,有些像当地人家晒红薯片、辣椒、豆角的竹篮盘。山顶虽然平缓,却因黄土瘠薄,临水一侧高崖如削,水上不了山,正当着江河刮来的西北风,山上长不出高大树木,也长不出好作物。有人就把夭死的不能进祖坟山的人埋到这里,几座光秃秃的新坟使这里景象更凄凉。当地人随便松松土,插上薯苗点上黄豆,无心多去管它,成熟时随便收捡一下,不起眼的薯块就胡乱扔下了。
菊香一看,兰姑和巧月,秋木匠家喜儿,菊机匠家爱华,还有自己海哥的养女银秀,都在这里。
她从后山坡上来,大喊一声:“哪个偷红薯啊?”
那些人正像寻宝贝一样蹲腿弯腰,用粪钯子、二齿钯专心干活,一齐回过头来,看见是她,都笑了。
这里数兰姑年纪和辈分大。她直起腰,一手拄钯头,一手捶背,大声说:“你这菊鹭鸶,这里又没得鱼嫩子(小鱼),怎么被你闻到腥味了?”
菊香踩着高高低低凸凸凹凹的土,大步走到跟前,黑瘦脸涎笑着,“兰姑呀,有这好事,你怎么把表侄媳妇丢一边呢,也不喊我一声。”
兰姑笑道:“这里又没金子捡,喊你做什么。”
菊香放下竹篮钯头,伸手去兰姑背上捶,“一定要捡金子做什么,来给你老人家捶背要不得呀。”
兰姑笑着在她肩上捅了一下,“算了,这不是摸罗拐(奉承拍马)的地方,到爱华那边去,那土宽,她一个人挖不完。”
她提着篮子一边走,钯头柄朝正撅臀刨土的巧月屁股上敲一下,“巧哑巴,攒劲搞啦,要不饿死你这鬼。”
巧月腰也没直,歪起头说:“饿呀———饿死你个鬼咧。”
菊香经过银秀和喜儿的薯土,看她们篮里差不多半篮了,而且薯块不小,又朝侄女银秀屁股踢一脚:“你这个蝉嘹子(蝉),平时听你叫得响,有好事就闭起臭嘴巴了。”
银秀没直腰,反手去捞她脚没捞到,“鹭鸶是吃鱼的,叫你到山上来做什么。”
那边兰姑喊道:“你还撩撩搭搭,你来玩的呀。”
肖爱华见她来了,主动让出半边土,“就从这里挖吧。”
她看爱华也有大半篮红薯,这才觉得自己真吃了亏。将篮子往前面地上一丢,挥起二齿锄攒劲刨起来。
这片薯地很板结,锄齿像锄在冰地上。她们耐心地一寸一寸刨土,那些断茎红薯、残缺不全的红薯,都成了她们的宝贝。
菊香单瘦,个子高,手长脚长,粗硬有力,像个男子汉。渐渐地,她就挖到前面去了。
半晌午的太阳厉害起来,晒得头顶背脊烫灼疼痛。尚好有崖下吹来水风,伸腰时感觉有阵凉快。渐渐大家都静默了,得到一个大红薯也不再叫喊,只有铁器着地的沉钝之声。
眼看太阳当顶了,兰姑在后面对巧月说:“我先回去了,你挖完这块地跟菊姐她们一路回来。”
菊香擦擦汗站起来,“兰姑现在回去做什么,地还没挖完呢。”
兰姑说:“我要回去做午饭,你姑爷打鱼回来没饭吃,淘盆都会捶烂。”
不多久,银秀、喜儿的土也挖完了。巧月还剩一段,她们就说要到巧月地里挖。
巧月急起来,手一挥一舞地:“你们莫———莫乱搞啦,这是我———我的土啦。”
菊香看她急成那样,笑道:“巧哑巴,你挖那多怎么能吃完?”说着提起钯头往她地里来。
巧月站起来往前跑,手拼命挥:“莫———莫乱搞!我打人啦!”
银秀、喜儿、爱华正收拾自己篮子,看到菊香逗巧月玩,一齐笑起来。
菊香这才对巧月说:“巧哑巴,我们不要你的薯呢,我们挖了给你总可以吧。要不我们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山里老虎一口就把你吃了。”
巧月这才安静下来,“好,让———让你挖。”
挖完这片地,太阳过中顶了。
银秀说:“我们到山脚下洗红薯吃好吗?”
菊香说:“要得。反正回屋里也没东西吃。”
崖坎下有片岩荫地方,正挨着清澈平静的水面。大家高高兴兴放下东西,蹲到水边抹脸,然后洗个大红薯,坐在荫凉处快活地吃起来。
菊香说:“娘的鳖,没想到今天还痛快!”
银秀说:“多亏兰姑了。她带巧哑巴和喜儿正在路上走,遇见我和爱华,就叫我们一起来了。”
菊香问巧月:“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是呀———是妈妈喊我来的。”
菊香一笑,“我问你妈妈怎么晓得呢!”
巧月说:“我妈妈晓得,我哇———我又不晓得。”
众人就一阵笑。银秀说:“你问哑巴,不如问墙壁。”
巧月扬手对银秀:“我打呀———打死你啦。”
喜儿就敲敲巧月的肩,“你到底打得几个人嘛,动不动就喊打。”
巧月不吱声了,埋头啃她的红薯。
大家吃了红薯,肚子不饿了。这里晒不到太阳,轻轻的水风一阵阵吹到身上脸上,很清新凉爽。今天的收获比平日两三天的还多,大家心里满足,坐在草地上说话,谁也不提上路回家。
这也许是自灾荒以来她们最能忘掉忧伤的时刻。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5:11
巧月和喜儿已经打瞌睡了。
艰难觅食的白昼,蚊虫交织的夜晚,家人的责骂与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忧伤叹息,什么时候离开过她们呢?还有本地人渐渐生出的烦厌、冷淡与嘲笑,越来越和一抬眼就碰断眼光的山丘以及灌木丛中刺鼻难闻的怪味一起,使她们脸色难看,呼吸急促。她们想念家园从前自在的生活,开阔舒畅的视野,和那从娘肚子里就习惯了的风声水声。
现在,坐在山崖下的水边,她们可以看到不远处像薄薄一层黑荞麦饼的河堤。听那些划船过河的讲,水退了一两尺,可是即使还立着的屋子现在也进不了人,水还在檐下,而且不知是不是又会涨起来。
极度的疲倦刚刚消失,短暂的无忧时刻也留不住了。
她们眼里已不再是这片荫凉和身后盛满的薯篮了。那麦饼一样露出水面的河堤,那水盆里陀螺一样的家,家里熟悉和亲昵的一切,从她们蕴藏着成堆忧愁和零星快乐的心里,像三月的冬茅草一样,坚硬顽强地拔节出来。
“什么时候水能退干啊!”菊香忽然一声叹息。
“我们屋子听说连屋顶都没有了。”银秀忧郁地说。
她们痴痴地望着水面。
菊香想到死去的十春的小弟,“我们这次死了五六个人。”
银秀也叹了声,“老的不说吧,小孩子就可惜。”她转头看了躺在草地睡着的喜儿一眼,轻声说:“看她家的小胜,十一岁了,做得好多事呢,一年要捉千多斤鱼。”
菊香想起十春给小胜敷药的时候,小胜那个惨样,整个胯裆肿得冬瓜似的闪亮,还沁出腥臭的水珠。她悲戚地摇头:“小胜死得惨呢。你看她,弟弟死后,就没见喜鹊子唱歌了。过去多逗人爱,脸上红肉里面间白肉,嫩得早禾桃一样。现在瘦了一圈,脸也黑了,唉———”
她们两个说话,看见爱华双手抱膝,埋头不语,以为她也在打瞌睡。银秀推一推,爱华抬起头来,眼里泪水盈盈。
菊香、银秀心里一凉,顿时噤声无语。
她们知道,爱华是这些人中最艰难的。本来家里没一件像样的东西,分的田还要请人种。菊机匠除了坐在织布机上像个活人,平常没见过他直腰走路,简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插秧打谷,是爱华和别人一起做;车水薅禾,也是爱华和村上人兑工;下河挑水,上山打柴,都她一人承担。十六七岁的姑娘,没穿过一件合身的衣裳。父亲能织布又怎样?棉纱是别人的,布是别人的,从没见过一分钱,给别人织了布,无非换几个劳动工,或几升谷米,家里常年四季没几滴油下锅。
爱华其实也长得眉清目秀,温存老实勤快的性格也逗人喜欢。可是生活太苦,长得瘦,晒得黑,又寡言少语,就让人觉得愚笨了些。
可怜辛辛苦苦造起来的竹墙房子,被大水冲了一半,织布机虽也绑了石头,房子都冲跑了,织布机还留得住吗?
到山里躲灾以来,别人父亲不是打鱼,就是替人犁田扮禾,有手艺的做手艺,总还可以挣几角一升煮粥熬汤过日子,就她这个父亲,一天到晚睡在铺上不起来,说他病,他晚上又突然到秦天、肖海涛这些人家哭哭啼啼。说他不想活,又没看见哪棵树上挂着他那几根弯骨头。
有人劝他去讨米,他面子比谁都薄,本来没一丝血色的脸,马上一炸就红了。别人讲,听说秦憨子回她老婆娘家,呆不下去,都讨米去了。他那大身坯,不怕丑,你像个病人,还怕什么丑嘛!他就是不听,除了哭脸就是睡觉。
他要是个纸人倒好,不要吃,不要别人侍候。但他只要听到爱华回来,就去寻她篮子看,见着红薯洗也不洗就拿起啃。爱华有时捡些禾线子(散落田中的稻穗),把它和薯块一起煮了,他立即闻到香,爬起床早早守在那只破瓦缸做的柴灶前。有时爱华又被银秀她们叫去捡柴砍草,回来时,一瓦罐红薯饭被他吃个精光。爱华开始还哭,引来别人问长问短,以后她只把眼泪往肚里流。
姚百喜、骆飞亮和肖福涛这些半大小伙子都说,我们哪天趁你父亲睡着了,帮你抬起扔到河里去算了,这样的父亲要他干什么。
想着这些,菊香她们就劝爱华,要她心宽,一个人好好歹歹是命里注定,急也没用。再过两年,找个人家嫁出去算了,你求你的生路。
说着说着,爱华就嗷嗷大哭起来。
这一哭,把两个小的哭醒了。她们不知发生了什么,揉着眼东张西望。
爱华越哭越伤心,在地上顿脚拍手。
突然听得巧月说:“你们看———看,爱姐的屁———屁股出来啦。”
坐在一旁的菊香、银秀连忙仰身去看,果然,爱华的裤子裂开一条大口,露出白白的屁股。
正哭着的爱华猛然一惊,反手摸到自己臀部。
这时谁都没想到,肖爱华双手一撑站起来,一声惨叫,向河边狂奔而去。
刹那间,搞蒙了还坐在地上的人。菊香首先醒悟,喊声:“爱华!”连忙追赶过去。
银秀、喜儿也起身追。巧月坐着自言自语:“爱———爱姐,到哪里去?”
虽然菊香腿长,跑得快,但从她们坐的崖下到河边路还是太短,没等她捞到爱华衣角,就见她两手一扬,扑通跳下水去。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5:36
这山崖水边,比不得大河。大河有滩,有时下去几丈远还淹不到脑袋。但山边只有窄窄一线斜坡,不几步就是深水了。
菊香追到水里几步,已经淹到嘴边,她一惊慌,连忙又划手划脚冲上来,“怎么得了!怎么得了!”银秀吓白了脸,急得喊天叫地。喜儿早吓得呜呜哭起来。巧月站在水边结结巴巴喊:“下———去救人,还———还不救———救人,会淹———淹死啦!”
菊香一身湿淋淋,半截站在水里,拍得水花四溅,仰天大喊:“啊呀!快喊人啦!”
于是银秀、喜儿哭腔哭调扯开嗓门大喊:“救人啦!救人啦!淹死人啦!”
叫喊声在山边村口回响。
这一带是乱茅柴山,篮盘山虽有人耕种,平常并无几人光顾。东边山坳才有人居住。这声音传得过去吗?传过去有人听见吗?听见了跑过来还能救活人吗?
爱华刚下水还在水面搅起些水浪水晕,后来冒出气泡,这时已不见动静。
突然菊香仿佛记起来似的,“我下去,我游得水!”
银秀说:“不行不行,连你也会淹死!”
菊香就要往水里走,忽然喜儿叫道:“那边有根绳子!那边有根绳子!”一边叫,跑到崖脚捡了根草绳过来。这根草绳,估计是抬棺材埋人后随手扔下的。
喜儿把绳子递给菊香,菊香说:“过一阵我还没出水,你们就扯绳子!”
银秀、喜儿说:“好好!”
菊香把绳子拴住手腕,真像个潜水的,捏住鼻子,一个水花,不见了。
银秀、喜儿加上巧月,牢牢抓住绳子一端,心怦怦跳,气喘吁吁,眼睛瞪得陀螺大,死死盯着水里。
好像过了一万年,银秀喊道:“扯绳子!扯绳子!”
几个人咬牙一扯。
开始还感到有点重量,一眨眼就四两不如了,三个人仰后一倒,绳子浮出水面,断了。
立时,几个人嗷嗷哭叫起来。
银秀把喜儿一推:“快去喊人,快去喊人!”
喜儿慌里慌张,拔腿就跑。
巧月也直搓手:“不得了,淹死两———两个人咧!”
银秀一屁股坐在水边大哭起来。
忽然,巧月尖声叫道:“出来了,出来了!”
银秀水蒙蒙、泪蒙蒙的眼睛望去,果然,在离她们几丈远的地方,菊香抱着爱华,站在那里,江水只淹到她们小腹。
银秀简直不相信,这好像戏里讲的白娘子青娘子一样。她忽地从水里站起,冲那边喊:“菊姑!菊姑!是你吗?”
终于听到菊香有气无力的声音:“是呢,我还没死呢。”
银秀看见菊姑双手抱着爱华肚子,爱华头垂在一边,水淋淋的头发遮住脸。
菊香一边吐水,一边吃力地说:“快去叫人,我动不得呢。”
银秀说:“喜儿去了,快到啦,你要等着,别动,千万别动啦!”
巧月说:“我———我也喊人去!”
银秀朝山边望望,水中望望,干着急。忽听后山路上有人喊:“我们来啦!”接着人影从树丛奔出来,一路咚咚脚步响。
银秀双手一拍,跳起来:“这就好了,救命的来啦!”
一阵风跑来两个她们不认识的男人,冲下水,几划几纵到了菊香旁边。喜儿和巧月也跑回来了。她们看两个男人一人挟一个,很快游上岸来。
菊香脸色煞白,坐在地下又喘气又吐水,眼睛还瞅着爱华。她手搭着银秀的肩,声音哀哀地:“银,银秀,你菊姑捡了一条命。我游不得好远呢,不下水怎么办,爱华会淹死去呢,她好可怜。”
银秀还在擦眼泪,“今天搭帮你,真的……”说着又抽泣起来。
菊香反倒安慰侄女:“没事了,有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呢。”
那边一个男人把爱华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个压她的背。吐出几口水,爱华才睁开眼睛。于是菊香、银秀、喜儿一齐抱着爱华放声大哭。
这个男人说:“这村口有条小堤,是岸田边防水的,涨大水就淹没了。幸好你们爬到这个小堤上。你们真是命大。”
接着他背起爱华,另一个帮她们担了薯篮,银秀扶着菊香,喜儿、巧月拿了自己东西,一道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还抽抽搭搭,泪水不断,唉声叹气。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6:13
菊香就让爱华到自己屋里,把自己仅有的两条裤子拿一条给她穿。
事情惊动了啸天湖逃难的人,老少女人都来看望肖爱华。
肖十春傍晚回来,真还背着半袋潮湿的谷子。走到禾坪看见家里满屋的人,吓了一跳,以为自家出了什么事。这半挂子游方郎中像模像样给爱华拿了脉相,看看眼皮舌苔,说:“没事,没事。调息一下就会好。”
晚上,男人们在隔壁屋里坐了会,也就告辞。肖长根跟着水炳铜、姚先喜出来,扯扯水炳铜衣袖,又扯扯姚先喜衣袖,诡诡秘秘说:“我今天听得一件奇事,告诉你们啰。”
水炳铜边走边说:“又么奇事?”
肖长根指指姚先喜说:“到我妹夫屋里讲,这里不讲。”
进屋坐下,肖长根就吩咐妹妹肖莲子:“有豆子茶吗,煎点豆子茶。”
姚先喜斜眼瞧这位大舅子,认定这啸天湖第一张疯疯癫癫、哗众取宠的寡嘴,不会真有什么奇闻。
厨房里肖莲子真在烧火炒黄豆。这是女儿秋禾放牛路上偷来的。她想着挺有意思,自己老兄叫长钩子,老公叫喜钩子,不知怎么她就和两只“钩子”有缘。啸天湖人称谁为“钩子”,是讲那人能干又自私,含义褒少贬多。
肖莲子与丈夫和兄长不一样,她很能干,持家理事、相夫教子、救急邻近、敬老爱少,村里数一数二,只和娘家嫂子(长根之妻)黄菊芳不相上下。弟媳菊香虽然能干,一是嘴巴喜欢撩人,二是长得黑瘦丑了。论啸天湖嫂子们长相,她弟媳牛丽珍算最漂亮,可惜又懒又凶,不逗人爱。肖仲秋老婆李元宵其实长相并不怎样,只是会卖俏弄娇。肖莲子、黄菊芳,能干,为人好,又正正经经长得周正,照男人们看法,胸脯大屁股圆,所以最得人好感。
肖长根坐下后半天不开口,一边啃指甲,一边东张西望。姚先喜有些不耐烦,问:“你望什么?”
长根伸长脖子嘬起嘴巴悄声问:“三爹还没回呀?”
先喜说:“没呢。”
长根说:“是到袁家铺老姑爹那里去了?”
先喜说:“是呀。你什么奇闻还不讲?”
水炳铜也嗔他:“你一张寡嘴有什么奇闻。”
肖长根把口里咬的指甲屑儿噗噗吐了,一脸严肃说:“今天我屋里老粒子(指他父亲肖玉和)犁田捡了蛮多鳝鱼。”
水炳铜嗤了一声,“这就是奇闻啊。”
肖长根不理他,“前一晌,秦村长家老粒子(秦天父亲秦青山)给他送了大半盆鲇鱼,他今天请青山老倌吃晚饭。青山老倌到了樟树街,正好打了一壶酒———”
“你快些讲好吗,不要南方神仙北方菩萨了。”姚先喜催道。
肖长根把二郎腿一放,手向下一扬,“莫打岔啰,听我讲,听我讲。”
“就是青山爷喝醉了酒。”肖十春也不耐烦了。
肖长根对老弟眼睛一瞪:“你晓得个屁!晚上两个老粒子喝酒,把一壶酒喝得零打光,正好这时我去了。两个老粒子好像没看见我,我就坐在旁边捡起筷子吃菜。这时候,青山爷扳了我家老粒子肩说,‘上次我儿子秦天遇见了洞庭河神呢。’我那老粒子说,‘真的呀?怎么遇的呢?’青山爷就一路滔滔讲起来。”他突然把话一断,“莲妹子送茶来啦,吃了茶再说。”
众人觉得仿佛有点内容,也就依他,等莲子将茶送到每人手上。长根喝了一口,“呸,烫死人。”就放到椅脚边,“听我讲啊,我就讲青山爷原话。”
肖长根摹仿青山爷样子,“老亲戚啰,我家秦天差点把命送掉了。他驾船到金钩寺,看到一大群鲇鱼抢那些死老鼠吃,他一网打了两百斤。正要回来,看见一条几丈长的鱼背,他卸下船上的鱼,寻条篾缆系在铁锚上,一锚扎进鱼背里,那条鱼就把他拖到濠河口……”肖长根又停下来喝茶。
几个人这才听得有味,都不吭声。
“哪晓得那条鱼不下洞庭湖,又把船往上拖,一飙(跳)飙到半天云里,又掼下来,一连三回,要把他船掼烂。结果船没烂。”
“怎么没烂呢,船都成了两截。”先喜插话道。
长根把手朝下一按,“叫你莫打岔。听!青山爷说,船掼三回没烂,大鱼又把它拖回金钩寺。这下就厉害啦,大鱼在水里打滚,硬把船拖得顿(竖)起来,突然朝上一冲,冲到半天云里,这一下,才把船扯成两截。老亲戚,我秦天命大呢,他硬是爬上岸,最后还把船拖起来。我家祖祖辈辈打鱼,哪个地方没去过?从没碰到这种事。后来他硬是骨头散了架,在金钩寺坪里睏了一觉。”
这几个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站在门边的莲子听得心怦怦跳,冲口道:“这是真的?”
肖长根不出声,喝了茶,又埋头啃指甲,一副待人请教的派头。
姚先喜慢慢说话了:“我讲啊,那天早晨秦顺子来借船,说他老兄一晚没回,不晓得打鱼打到哪里去了。那时我的船钉块板子纳点桐油石灰下得水。我跟他在啸天湖转了大半圈,在金钩寺看见秦天的船,已经一边裂开了。还有网,网里一些树棍子,一大堆鲇鱼。我们就找人,果然老秦睡在庙坪里。我和顺子吓了一跳,以为他死了。”
“是啊,我看见你们拖着烂船回来。”肖十春插话说。
xiaoyaoyou - 2009-10-29 17:26:53
一直没出声的水炳铜摸了摸连鬓胡子,目光炯炯地说:“这是真的。”
先喜道:“如果秦天只在堤上一网打两百斤鲇鱼就驾船回来,他那船不会烂成那样。”
肖十春斩钉截铁说:“秦村长不是看见大鱼,怎么会把几百斤到手的鱼丢在堤上呢!他又没疯!”
水炳铜说:“老秦那两天没出去做事,我见过他,当时我就见他印堂有青气,眼里没得平时那点精光。我心想,这个人是撞了黑煞。”
莲子听得有味,“青山爷还说什么?”
肖长根一直抱着二郎腿不跟人搭话,这时嘴角一咧,眼睛翻了翻,“你们不问我啊,你们不问我啊。”
先喜和铜师公都一笑,“好啦,你讲。”
肖长根将长脖子朝众人一伸:“秦村长还捡了宝贝呢。”
几个人都竖起耳朵来:“什么宝贝?”
“我没看清。”
众人把伸出去的脖子又缩回来:“你这不是讲废话!”
长根冤屈地叫道:“我是没看清啦。青山爷从怀窝里摸出一样什么,给我老粒子看,我老粒子低头用手摸了摸,想接过看看,青山爷就收到怀里去了。当时我坐在青山爷右边,亮(灯)又不大,怎么看得清?”
“一个没卵用的家伙!”水炳铜气他道。
肖长根急得扯长脖子:“这也怪我?我总不能从老粒子身上抢来看啰。”
他很生气,端起已经空了的茶碗去喝,喝个空,闭上眼睛把碗朝莲子一递:“还搞碗茶。我听到这么大的事,你们什么卵都不晓得,还怪我没看清!烦躁!”
于是一阵笑声。先喜打圆场说:“好,好,今天你是头功。莲子给你哥哥多放点豆子!要得吧。”
肖长根把脑袋扭来扭去,嘴巴像牛回刍似的嚼来嚼去,自己对自己说:“嘿,没看清,没看清。”忽然抬头问别人,“明天夜里到秦村长家去好吗?我们一起去,怕他宝贝不拿出来看吧!”
大家一齐说:“好哇!明天看宝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