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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yaoyou - 2009-10-17 17:10:17
下午上班,我在办公桌抽屉里看到了一封从夹缝塞进来的信。
刘角:
请理解和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希望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身体已经完
全康复。我没你想象的那么狠心,我走的时候真的放心不下你身上的伤。
你近期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别出差,别运动,别洗澡,别生闷气,别吃辛
辣和海物,也别吃酱油,听说吃了酱油伤疤颜色会加深。
前天下午,柳叶给我打了电话,只说了句她离婚了就挂了。我偷偷哭
了很久,觉得柳叶是在向我示恨。我们两家曾经多么要好,可如今都破败
了,我和柳叶也从姐妹变成了仇人,这一切怎么不让我心痛?
柳叶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可你到头来还是抛下了她,不管你是因
为我还是因为你怀疑她不贞,我都没有办法原谅你。我不相信柳叶会背叛
你,即便她真的对不起你,那也可能是因为你先出了问题,你需要反省自
己并争取她回心转意,不为别的,只为她那么爱你,那么值得你去疼爱去
包容去坚守。
还有一句话,心里的话,今天说出来,以后便不会再说,让它深藏心
底成为秘密。对你,我无限感激,又深深抱憾。我们的缘分注定只能欣赏
,如果勉强接近,就会既坏了风景,又会害了观景的人。但你那颗善良多
情的心,会永远陪伴孤独的我走完余生。
不要难过,时间很快就会帮你淡忘我们的故事。你那么年轻,就算找
不回柳叶,也会拥有一份全新而美丽的爱情。好好去办我交给你的两件事
情吧,把爱情还给柳叶,把房子还给原主,那样我才能安心,才能彻底解
脱。
祝你一切都好!也代小梦祝你一切都好!你那么喜欢她,她也那么喜
欢你,可惜因为我,你们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但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
她的刘角叔叔在我们最艰难的日子里,给了我们最真诚的关爱。
我不留地址和电话给你,也希望你不要找我。哪一天你找回柳叶,哪
一天我就会出现。
迟 丽
1998年3月6日
这封六七百字的信犹如一记重锤,在我头顶砸开一个大洞,一束光线
豁然探入脑海,照亮了我的痛苦和恐惧。难道爱上迟丽错了?难道离开柳
叶也错了?如果真的全都错了,那我需要死多少个来回才能得到饶恕?
我惊出一身冷汗,从此大病一场,症状是精神忧郁,食欲锐减,整夜
失眠,偶尔睡着了还会盗汗。我去医院看病,无数次地验血验尿,还被一
个大夫开了一张虎狼诊单,花一百多元查了一次hiv,结果都一无所获,
最后得了个“疑似甲亢”的名头。
那时候我在公司的处境也开始变得微妙。由于我私事杂乱经常缺勤,
还找各种借口逃避出差,鲍帅对我意见很大,偏巧新年一季度辖区销量不
佳,队伍里渐渐刮起了我将被就地正法的口风。为了生计,我不得不拖着
病躯北上辽吉黑各地,和牙将喽啰们并肩作战,但大多数时间只能趴窝在
宾馆里,靠餐厅送餐为生。有时实在抗不住了,就偷偷潜回大连,猫在“
甲天下花园”静养。
根据离婚协议,柳叶因为舍不得她亲手置办的家,咬牙接任我家房主
,继续给银行还贷,家具电器等家当也全归她,她将为此补偿我十万元现
金,正好等于我从毕老板处挪用来的公款。我明显吃亏了,但这正是我的
本意,我收入比柳叶高很多,心甘情愿帮她最后一把。离婚两周后,柳叶
给我打电话,说十万元已经打到了我的银行卡上。我问她哪来的钱,她说
爸妈帮着凑的。我立即将这十万元打给了毕老板,堵上了公款窟窿,从此
变得一无所有。
1998年春天,我比无产阶级还无产阶级,简直成了绝产阶级,但我无
他妈所谓了。近十年来我输掉的东西太多,爱情青春忠贞良心每一样都价
值连城,那套房子那些家当那几个小钱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不在乎穷到脚
跟,不在乎苟延残喘,我甚至希望自己某一天突然疯掉,坐在西山彪子医
院的阳台上笑看风云。
夏天来临的时候,我的健康状况和辖区业绩都没有好转迹象。孟庆钧
说:你他妈必须不停地瞎忙,忙来忙去就忙出感觉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否则这么熬下去,不死也废了。
我在孟庆钧的建议下,开始为自己制造一些精神追求,比如试图寻找
迟丽,关注柳叶的生活状况,继续追查“甲天下花园”的神秘购房人,和
陌生的漂亮女人约会,或者制订实施一个新的职场晋升计划。
我瞎忙个不停,但效果欠佳。我找不到迟丽,找不到买房者,对新鲜
女人没热情,对职务升迁没野心。我和住在父母家里的柳叶通过一次电话
,双方都很平静,也都没提出见面,后来我们都没话了,一声不响地收了
线,我心中刚刚升腾起来的一点柔情也随之无踪。
应该说,我对柳叶的爱情火焰并未完全熄灭,在疾病缠身精神萎靡的
日子里,我曾多次想念她,想念我们恩爱的日日夜夜。每次坐车路过森茂
大厦时,我的心就像遭到了车轮碾压,疼痛得无以复加。
我参照迟丽的意志,粗略地分析过我和柳叶再续前缘的可能性,得出
的结论是可能性很大,但再次离婚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谁都不能保证复婚
后一定幸福。后来我想开了,婚姻是爱情的屠刀,复婚是挨刀没够嫌自己
没死透,纵然千错万错,也要闭着眼继续错下去。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0:34
后来有一件事情柳暗花明,真应了迟丽离开大连前说过的话,“甲天
下花园”的买房人很快就自动现身了。某一天一位陌生姑娘敲开了我的房
门。她年龄比我小,容貌白皙秀丽,戴着时尚的紫边墨镜,白衫花裙品位
十足。
姑娘是来打听迟丽的消息的,并仔细询问我为什么会住在这里。我立
刻猜到了她是谁,但并不急于戳破,如实相告迟丽回老家了,暂时把房子
借给我住。姑娘说她早知道迟丽回老家了,现在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
我说我比你更想找到她,可惜我没办法找到。姑娘不信,说迟丽怎么会把
房子交给一个找不到她的人呢?我说如果你说出自己的身份以及和盛建军
的关系,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姑娘神色有异地说她是迟丽的朋友,和盛建
军只是一般认识。
姑娘要了我的手机号码就走了,没留下自己任何信息。我在阳台上没
有窥视到她,只见一辆墨绿色丰田佳美闪过楼角。
几天后,我接到了姑娘的电话,声称自己是这房子的真正主人,如果
我不能提供迟丽允许我居住的证明,我就必须尽快搬离。我说如果你能证
明你是这房子的真正主人,我将遵照迟丽的意愿,立刻把房子还给你。
姑娘详细说明了房子的购买和装修过程,提到了用特快专递将房证钥
匙和一封信寄给迟丽的重要情节,并一字不差地背出了信上的内容。第二
天上午我搬到了孟庆钧家,下午带着房证和钥匙,如约在大连商场中央大
堂再次见到了姑娘。
姑娘依然戴着紫边墨镜,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和美丽。她接过房证和
钥匙说:我为迟丽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高兴。
我本想问她的身份,可知道问也白问,就知趣地换了个问题:你以后
还会帮助迟丽吗?
姑娘说:也许会吧,我有个请求,你以后见到迟丽,别说见过我,一
个字都不要提。
我说没问题。姑娘说:你要说话算话。说完转身走了,款款乘电动扶
梯升到了二楼。
我如梦方醒,赶紧沿扶梯跑上楼,可她已经没了踪影。
我在扶梯口怅然站了片刻,心想不用这姑娘嘱咐我也不会对迟丽实话
实说,我怕迟丽会像我一样,因为胡思乱想盛建军和这姑娘的关系而感到
伤心。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0:53
1998年10月12日傍晚,孟庆钧有事没回来,我一个人呆在家里,郁闷
得想从阳台上跳下去。我一个人出去转了很久,后来到一家小饭馆儿喝了
个烂醉,出来打车叫的哥拉我回家,的哥问我家在哪儿,我莫名其妙地说
在八一路。
我回到了离开半年之久的家。我用孟庆钧家的钥匙怎么都打不开家门
,刚想敲门门竟自己开了,柳叶穿着那件我不知道在哪儿给她买的白底蓝
点睡衣,站在门口手挑珠帘静静地看着我。
我一看见柳叶,脑袋立马清醒了一些,惶然地鞠了一躬说:我靠,怎
么走这儿来了?你别多心啊,我他妈喝二乎了。说罢转身就走,晃晃悠悠
下了几级台阶,发现柳叶并没关门,还像刚才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快关门吧,蚊子进去了。
柳叶说:蚊子都知道进来,你不知道进来?
我憨笑一声,再次拾级而上,进到曾经的家中。屋里黑着,只有南卧
室亮着灯。我努力抗拒着酒精,使自己保持着微弱的清醒。我打开屋里所
有的灯,门厅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阳台,一盏都没有放过。一切都还是原
样,除了卫生间的地砖和塑板墙壁有些烟黑外,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
还是那个月亮。
我在卫生间乱吐了一气,柳叶倒了杯水让我漱口,然后将我搀进了卧
室。我刚躺下来,柳叶就伏在了我的身上。我们很久都没见面了,久得就
像隔着一个轮回,今日相逢如在梦中。
柳叶说:角子,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柳叶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其实你是记得的,不然你今晚不会回家来
。
我啊了一声,若有所悟。时间在空间里画了个圆圈,今晚的刘角和柳
叶遇到了昔日的刘角和柳叶,并且自然而然地四合二二合一。
我们拥吻爱抚,都渴望做爱。我起身打开床头柜东翻西找,柳叶羞道
:现在家里哪还有那东西?
我失望地躺回来说:那就老实点儿吧。
我和柳叶做爱有个规矩,施工前必先戴上安全帽,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没有帽子时宁可挨饿也不偷吃,所以柳叶从来没有流过产,这相对于那
些辛辛苦苦的堕胎姑娘,不能不算一项重大成果。
柳叶说:我就要嘛,我们以前总是隔着一层,今晚我要和你真正地在
一起,再说我现在是安全期,不怕的。说完勇敢地包容了我。
我们分分合合,睡睡醒醒,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人间。我们似乎从
来没有像今夜这样纵情过,爱的死海突然间风暴雨骤,一排排巨浪掀起来
又跌下去,快乐地粉身碎骨。
天快亮的时候,柳叶说:角子,我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
,我就躲起来让你永远都找不到我。现在你不爱我了,我要是真躲起来,
你会来找我吗?
我人困马乏,胡乱想了想,含混地说:会吧。
柳叶黯然背过身去,忽又转过身说:角子,我若是躲起来,你这辈子
都别想找到我。
我已经快睡着了,一听她说话又激灵过来:哦,真的吗?
柳叶认真地说:真的,永远都不和你联系。
我说:老死不相往来?
柳叶闷了会儿说:嗯,老死不相往来……不过……我要是死了,会想
法通知你,如果那时你在找我,就别再找了,那时如果你没在找我,就彻
底忘了我吧。
我呵呵一笑:有创意,那你说说,假如你死了,你怎么通知我?
柳叶想了想说:……我要是死了,不管你在哪里,都会有一片长长的
绿绿的柳树叶子落在你头上。
这句女人的痴话成为一夜迷情的结束语。我们随后都睡着了,昔日的
我和柳叶离开了今晚的我和柳叶,他们也许看见了我们脸上都堆着伤悲。
第二天一早,柳叶给我洗了衬衣内裤,在卫生间用她的吹风机烘干,
轻轻放在我的枕边。我俩恩爱期间,我的衬衣内裤永远都是一天一换,而
现在也是一天一换,只不过是今天甲换乙明天乙换甲,换到最后甲乙丙丁
全都换无可换。
柳叶弄好了早餐,除了牛奶面包煎蛋烤肠还有黄瓜片和苹果,比离婚
前的早餐丰盛多了。吃饭的时候,柳叶接听了一个电话,含含糊糊地说了
些猫啊狗啊的事情。我心生疑窦,很想知道谁他妈一大早来电话关心我前
妻的生活。趁着柳叶去卫生间,我偷看了来电号码,前边赫然冠着长途区
号010,不是乔良那傻逼又是谁呢?
于是没等柳叶从卫生间出来,我就飞快地套上衣服出门去了。我猜柳
叶一定会给我打手机,问问我为何不辞而别,可口袋里的手机一直没有响
起,像个老实的哑巴。走在灿烂而喧嚣的大街上,我腰酸背疼头昏脑胀,
恍然觉得昨晚的醉事都发生在梦中。
从这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柳叶。从这天起,我感觉自己变了个人,
思维举止比以前迟钝了很多,说话的声音不像原来的我,镜子里自己的嘴
脸越看越他妈陌生。
不久,妄想症强迫症幽灵般地附在了我的身上,虽不严重却也狼狈。
我总觉得自己是戏子,刚刚演完了一场多幕伤心剧,脸上被油彩糊得好难
受,所以频繁地洗脸,一天至少要打香皂洗二十多次,每次都把脸搓得通
红,还生怕洗不干净。
孟庆钧见我脸上大面积脱皮,问了几句就觉出我有问题,当即要给我
找心理医生。我说我没病,就是有点儿洁癖。他说你要是有洁癖,猪都会
刷牙,我看像妄想症强迫症,不抓紧治早晚会疯掉。我说:谢天谢地,我
他妈正想疯掉呢。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1:12
孟庆钧未经我批准,擅自带了个女心理学硕士登门献医,结果险些被
我乱棒打走。后来沈雯在给大李子办理免刑相关事务时和我见过一面,也
发现了我脸上和心理的问题,表示愿意帮我走出困境。她系统地进修过心
理学,曾在电台做过一档收听率很高的心理咨询节目,通过电波造福过大
把郁闷人类。
我和沈雯总共谈了十次,地点都在人民广场南边一个叫“卡瓦伊”的
日式咖啡厅,我若出差就靠电话联络。她似乎对我和柳迟二人的感情纠葛
了如指掌,谈起来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深入浅出以德服人,每句话都像一只
温烫的熨斗,似要熨平我的情感世界里每一道褶皱。
第十次面谈时我说:生活是一场冗长而充满变数的表演,我厌倦了这
样的表演,想快些躲到大幕后面去卸妆。
沈雯说:你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你无法面对现实,期望自己的经历
是一场梦境或一出戏,梦醒了戏终了一切又可以回到从前。可是你错了,
生活是真实的车轮,即便将你碾得血肉横飞也不会停止转动,更不可能回
旋倒退。所以你现在必须承认失败从头再来,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我抬杠说:生活就是演戏,大家都是演员,这是哲学问题,不是心理
学问题。
她诱导说:生活和演戏是两码事儿,如果生活真的是演戏,那么结局
就无所谓悲喜对错,你也就没必要耿耿于怀,更不必沉迷在角色里不可自
拔。
我站起来说:你讲的虽好,可我越听越糊涂,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去
洗把脸,然后送你回家。
沈雯难过地望着我,许久才以央求的口吻说:刘角,坚持一个小时再
去洗好吗?洗的时候别打香皂,你是男子汉,这点小事儿总能答应我吧。
我顿感羞惭,直到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咖啡厅,我也没好意思去洗脸
。
沈雯微笑着对我说:刘角,你看,你没病,真的没病。
从那以后我的洗脸举动日渐收敛。沈雯的话疗是徒劳的,但她哀我不
争的眼神刺伤了我的自尊。我为我的软弱和落魄深感羞耻,因此强制自己
要像戒烟那样戒掉洗脸。我计划一周不洗脸一个月不洗脸,脸上发酵了结
痂了长草了也不洗,结果坚持到十天时,这个症那个症就销声匿迹了。
沈雯打电话约我去师大礼堂看学生排演的话剧,目的是想让我搞清生
活和戏剧的区别。我说我搞不清,也不打算搞清,所以不想去看。她说你
来吧,来看看真正的演员下场后是怎样洗脸的。我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就
不去看别人洗脸了吧。
沈雯不信,马上约我到“卡瓦伊”碰头,见我脸上的确大有好转,比
打赢一个世界名案都高兴,说一定要找时间庆祝一下。我乘兴邀请沈雯吃
饭,她爽快地答应了。我进一步请示:大李子总念叨你,这个饭局可否也
请他参加一下?
沈雯说:刘角,你这人对朋友实在是太好了,交朋友就要交你这样的
朋友。
我谦虚地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是友谊的最高境界嘛。
没想到我中了沈雯的埋伏。她语重心长地说:我真不明白,一个可以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怎么就不能好好对待自己的老婆呢?
我脸上发热,不敢去看沈雯的眼睛。
沈雯说:你现在病好了,有件事情也可以给你说了。
我心里一凛,预感到沈雯要说的事情一定和柳叶有关。
沈雯说:你和柳叶离婚之前,柳叶来找过我,哭得都不行了。她给我
讲了她弟弟柳苗纠集另外四名同学伤害你的事情,问我如果柳苗等人被起
诉,会有怎样的后果。我告诉她,柳苗等人涉嫌故意伤害和抢劫,一旦罪
名成立,等待他们的将是铁窗生涯……
我紧盯着沈雯,怕她说下去,又盼着她说下去。
沈雯接道:柳叶本来死都不想离婚的,迫不得已才放弃了抗争。她说
假如袭击你的只有她弟弟一个人,她宁愿让弟弟承担一切应得的罪责也不
会同意离婚。可为了另外四名大学生,她放弃了。他们都来自普通的工人
和农民家庭,能有今天很不容易,他们都还年轻,都有花一样美好的未来
,而且说到底都是无辜的。
我头皮发麻,感觉手和脚都在一点点地变凉。
沈雯接道: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抛弃柳叶,不就是看上迟丽了吗?我
真想知道,怀疑柳叶出轨是不是你为达目的制造的借口。
我面红耳赤,拼命地摇头。
沈雯没理会我,一口气说下去:实话对你说,就凭柳叶那天的眼泪,
我就相信她是清白的。那天柳叶还天真地对我说,她想起诉你和迟丽,想
通过法律手段保卫自己的爱情和婚姻……你想想,如果她和乔良有那层关
系,犯得着这样伤心吗?犯得着这样为难自己吗?后来……她打消了起诉
的念头,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怕伤害你。
我羞惭地说:沈雯,你应该早点儿告诉我这些。
沈雯说:感情的事儿,谁能说得清呢?何况还是别人的事儿。假如你
和迟丽现在走到了一起,我永远都不会说刚才那些话。好了刘角,我现在
最想说的就是,如果你依然爱着柳叶,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沈雯说完走了,我被抛入冰窟,在一种无比冷静的状态下,细细反思
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她的话仿佛一剂祛邪扶正的猛药,使我的良心一点点
地恢复知觉。我在“卡瓦伊”一坐就是四个多小时,眼光呆滞一动不动,
吓得老板和服务员不时地过来搭腔查探。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1:29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离开咖啡厅,在暮色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我不停地
叹着气,那一声声又重又长的叹息划破了混沌的夜空,化成惊雷在我头顶
激荡。
我想立刻找到柳叶,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对她说声对不起。可是
,她的传呼停了机,单位的人说她辞职了,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硬
着头皮来到柳家,结果连门都没敲开,站在门外打了个电话,柳苗接听后
骂了一句“发克佑”就挂了。我找刘晴,被她翻了半天白眼儿,啥情况都
没得到。我找遍了所有和柳叶有联系的人,他们大多不知道她已经离婚,
更别提她现在的下落了。
我一直找到1999年元旦,依然没有柳叶的消息。我继续找,漫无目的
地找,找到了又能怎样,我已经无心去想。两个月后,我终于得到了一条
无法证实的消息,说柳叶到了北京。我很伤心,但始终不相信柳叶会真的
去找乔良。
后来我到银行查了柳叶的供房记录,发现这几个月存款没断过,款项
来源都是北京。那一刻,我的心都快碎了。柳叶真的离开了这座城市,我
们再也感受不到对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从银行出来,我在寒风里站了好久。我好像不认识路了,城市已经换
了容颜,我也不再是昨天的刘角。这场巨变来得不知不觉,等我发现时已
然触目惊心。我的故事就像一出出戏剧,开场了谢幕了,又开场了又谢幕
了。我和我爱过的两个女人都是剧中演员,她们演完各自的角色便相继退
去,留下我孤独地站在舞台中央,不知该何去何从。
1999年春节后,我重蹈了李力真的覆辙,被公司贬为黑龙江省销售经
理,即刻发配哈尔滨赴职,无诏不许回大连见驾。我随即辞职,在大黑山
下的杏林小区租了一间便宜房子,准备于青山绿水间消磨余生。
在我不幸被生活谋杀的日子里,远在德国的郎燕从未停止过对我的声
援。为了让我重新振作起来,她极力动员我去德国观光疗养,有可能的话
留下来求学。
我矛盾了很久,最后决定再好好找一找柳叶,如果找不到的话再作打
算。我多次去看望柳叶的父母,哀求他们告诉我柳叶在哪里,可他们视我
如仇,不吐露半点口风。我又去虎滩小区寻访乔良的寡母,发现老太太已
经人去屋空。
那几天我无意中得到了迟丽的消息。翁小玲说迟丽回绵阳后和父母住
在一起,已经找了一家电器贸易公司上班,晚上还去夜校学习财务课程。
翁小玲不知道迟丽的电话和地址,只有她一个hotmail的电子邮箱。我给
迟丽写了好几封伊妹儿,都如石沉大海。
我去了老虎滩,在我和柳叶曾经拥坐过的地方久久伫立。这里有个美
丽的传说,讲的是一只老虎和一个少女的故事。如今老虎和少女都不见了
,只剩下这么个传说和这么个海湾。我和柳叶不也是这么回事儿吗?一切
都结束了,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即使找到她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终于给郎燕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愿意去德国。迟丽可以离开大连
,柳叶可以离开大连,我为什么不可以离开大连呢?真的懦夫,不敢直面
惨淡的人生,不敢正视淋漓的鲜血,最好的苟活方式就是离开。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一边在外语学院学习德语,一边办好了赴德
留学手续。离开大连的前一天晚上,顾蕾请五洲大饭店的行政总厨在家煎
炒烹炸了两桌美食,请了孟庆钧大李子等十多个铁字号的哥们儿来恶搞,
还将凑来的几千美元塞到了我革命的小手里。
我第一个喝醉了,开始朗诵诺查丹马斯的灾难预言:1999年7月之上
,恐怖的大王从天而降……我第一个离开酒桌,晃晃悠悠地走向空中花园
。我第一个爬到防护网外的平台上,在十九层的高空向下撒尿。我第一个
哭了,高喊大连我操你妈!
1999年7月的大连,蓝色的绿色的大连,洁净的凉爽的大连,做作的
粗俗的大连,清高的虚荣的大连,不生长爱情却号称浪漫之都的大连,我
他妈惹不起你躲得起你,我他妈要像我的女人那样离开你。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1:46
我找到了我苦命的柳叶。她不再是那个眉清目秀长发飘飘的女孩儿,
不再是那个聪慧伶俐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已经化作一面大理石墓碑,永
远都不会哭不会笑了。我抱着柳叶的墓碑,不停地用头撞击碑体,直到头
破血流。我们两个冤家,1990年相爱,到头来一个河东一个河西,1998年
离异,最终又一个阳界一个阴间。我的心碎了,我的肠断了,但我没有哭
泣,我怕我的眼泪滴在她的坟上,会惊扰她天堂之路上的芳魂……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尾声(1)
2002年2月那个冷湿的冬日,我似乎听见我最后一个梦想气泡般破裂
了,炸出一声绝望的脆响。顾蕾看到的印证了孟庆钧听到的,柳叶竟然真
的有了孩子,而孩子的父亲除了乔良还会是谁呢?事到如今,恐怕连傻瓜
都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迟了。
在要不要回国的问题上,我苦思冥想了几天几夜。一方面我想留在德
国,除了曼大地球上似乎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另一方面我又想回国找柳
叶,即便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也要当面向她谢罪,告诉她我依然爱她。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后终于决定暂时保留曼大学籍,回国见到柳
叶后再作下一步打算。这些事我都瞒着郎燕,我想让她安安心心去葡萄牙
,那是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发展机会,我不会再让她为我牺牲什么了。
沃特邀请郎燕去汉堡玩,郎燕叫我一起去,我回绝说:“我不想当电
灯泡,更不想当国际电灯泡。”
郎燕最终没去汉堡,我对她去不去也不再关心。见过顾蕾以后,我很
少主动和郎燕联系。我觉得如果我不来德国,如果我继续坚守大连,我和
柳叶肯定会有一线生机,也许正是我的远走高飞彻底伤了她的心,才决定
性地将她推进了别人的怀抱。我知道这样迁怒郎燕太失男人风范,但我绝
望之际无法控制自己。我甚至觉得所有的人都对不起我,我恨不得像只疯
狗到处乱咬。
2002年4月下旬,我拿到了国航的回国机票。可是天违人愿,海娜因
腿伤复发再次住院,我也不得不又一次推迟了归期。五一劳动节那天深夜
,善良慈祥的海娜因腿伤恶化引发的综合症去世。临走前她笑着对贝林克
说,她会在天堂等着他,他永生不来她就永生不嫁。
按照海娜的遗愿,贝林克要将她带回她的家乡弗莱堡安葬。我帮贝林
克将海娜的遗体运到了弗莱堡的约克雷镇,葬于深山老林中的蝴蝶谷家族
墓地。这里是德国南部黑森林地区最美丽的山谷,树繁叶茂,泉静湖幽,
牧草地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蒲公英。
我不忍心离开伤心欲绝的贝林克,就留在蝴蝶谷陪伴他,和他住在墓
地旁一间没有电灯的木屋里,忠诚地为海娜守墓。贝林克说,只要他守满
三年,来生就还能遇见海娜并娶她为妻。他对海娜的爱情那么豁达那么坚
定那么痴迷,当真令我为之动容。
贝林克曾把巴黎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画像比作妻子海娜。他说:“蒙
娜丽莎是稀世珍宝,谁都梦想得到她,每次被盗后回到卢浮宫,她会变得
更加美丽,人们也会更加珍爱她。”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缘于柳叶的
痛苦和怨恨,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我流连于青山绿水之间,把外面的世界忘得一干二净。我学贝林克看
淡世事,像他那样让自己平静和感恩。纯净空明的黑森林,让我浑浊孤冷
的心也变得纯净空明,那份摆脱凡尘负累的超然令我深感幸福。我甚至参
透了一些禅机,梦想有朝一日回到大连去,到大黑山下的朝阳寺削发为僧
,在杀死爱情和婚姻的地方立地成佛。
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我看着天边火红的云朵,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
祥的预感,那感觉开始像烧水的蒸汽一样缥缈,后来就越来越强烈,宛若
沸水溅出的水花,灼热而狂乱。我把这种感觉说给贝林克听,他慈祥地说
:“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你的亲人和朋友。”
又一个早晨,我坐在木屋外静心读贝林克借给我的《瓦尔登湖》时,
忽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掉在了我的头上,那感觉很微弱但又很真切,抹了
一把头发,竟摸下一枚碧绿的柳树叶子,修长的叶片,晶莹的叶绿,清晰
的叶脉,精致的叶柄,多么美丽的柳树叶子啊。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纤巧的小手温柔地拂动了一下,随后就渐渐愣住了
。周遭的森林中全是橡树红松和冷杉,这片叶子是从哪里飘来的呢?
我想起1998年10月12日晚上,我和柳叶见最后一面时她说过的话。她
说她躲起来后永远都不和我联系,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说如果她死了
,会让一片长长的绿绿的柳树叶子落在我的头上,通知我别再找她,通知
我彻底忘了她。
我怔了很久,终于自嘲地笑了,把那片柳树叶子夹在书中,继续埋头
看书。一句女人的痴话,怎么能当真呢?那定是一枚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
来的柳树叶子。
这一夜我怪梦连绵,梦见两个人影俏立在蓝色星空的云端之上,可天
地间很快就风起云涌,无数道闪电携着奔雷叱咤而过,然后一切都不存在
了。
我陪贝林克在蝴蝶谷住了一个多月,没有和郎燕联系,也没有和学校
联系,与世隔绝的生活使我能够静心思考我的情感死结。我想,我会尽一
切努力让柳叶回到我身边,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有多艰难,我都不会放
弃,我要像贝林克爱海娜那样,用我的下半生全心全意地去爱柳叶。
六月初的一天,两个德国便衣造访木屋,查验我的身份后说,我的朋
友郎燕发现我失踪后报了警,现在他们必须带我离开这里。
我到海娜墓前磕了个头,拥抱和亲吻了贝林克,然后跟条子下了山。
我在弗莱堡警察局做了笔录,条子拨通了郎燕的电话,叫我和她说话
。
郎燕刚一开口就哭了:“刘角,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你!我以为
你知道柳叶的事儿后回国了呢。”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2:13
我内疚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忽然警觉地说:“你说什
么?柳叶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郎燕惊道:“这么大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郎燕呜咽着说:“不知道也好,等你回来再告诉你吧,电话里说不清
。”
之后不论我怎么逼郎燕,她就是哭着不说出了什么事儿,气得我啪地
扣了电话。
我离开警察局,心慌得要蹦出来,在街上疾行了一会儿,忽然缓过神
儿来,到电话亭给孟庆钧打了个国际长途。
孟庆钧的第一句话是:“到底回来了?”声音有几分异样和沉重。
我红着眼说:“你废话少说,快告诉我柳叶怎么了?”
孟庆钧闷声道:“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呢……她死了……”
我冲着话筒喊:“放你妈的屁,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孟庆钧依旧没心没肝地说:“我没放屁,也没开玩笑,柳叶真的死了
。”
我眼前黑了一下,立刻瘫靠在电话亭上,周身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大
脑像被人格式化了,几秒钟内万念皆空。
孟庆钧说,上个月一架客机在大连坠海,机上人员全部遇难,柳叶及
夫君乔良也在其中。现在救援打捞工作已近尾声,柳叶的骨灰刚刚葬在西
郊的乔山公墓,下葬时他和顾蕾及大李子等人帮着出了不少力。
孟庆钧的声音像是从十八层地狱传来,那么的不真实,却又那么惊心
动魄。
我不知道这次通话是怎样结束的,我只知道我的心很疼很苦。耶稣被
钉在十字架上很疼,我比他疼一千倍,孩子被狼吃了的祥林嫂很苦,我比
她苦一万倍。我只有一头撞死在墙上,只有让汽车碾过我身,只有被人猛
捅几刀,只有吞下海量安眠药,痛苦才有可能减轻一分。
老天爷太绝情了,一步的退路都不给我留。一切真的都晚了,一切真
的都完了。我心里在哭泣,眼睛却流不出泪水,身体早被无处可泄的泪水
涨满,随时都会破裂。我即将毙命,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我在弗莱堡火车站旁的一个小酒馆儿喝了个烂醉,然后连滚带爬地上
了赶回曼海姆的火车。德国人管睡在街头的醉鬼叫“啤酒尸体”,我从座
位上滚到过道里,也变成了一具“啤酒尸体”,可谁都不知道我其实是一
具爱情的尸体。
几个白种人过来围观,他们有的问我怎么了,有的问我从哪来到哪去
,有的伸出手指头让我数。我盯着车厢天花板发呆,统统的不搭不理。后
来来了个身材庞大的德国条子,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想把我拎起来,可费了
半天劲儿都没有成功。他从我的衣兜里翻出我的护照和学生证,还有买完
车票仅剩的几十欧元,之后把东西摔在我脸上,晃着虎背熊腰走了。
有个东亚女孩儿挤到我身边,将证件和钱塞回我的衣袋里,无声地离
去。我在心里喊了声柳叶,想伸手拉住她,却抬不起臂膀来。
这时有人看着我喊了一声:“快看,快看,他哭了。”
我这才感觉有两行泪水正从眼角滑下,冰冷地爬到耳根,同时发现自
己根本就没有醉。我的心头插着一把钢刀,疼痛使我无比清醒。
一个小时后,我的尸体抵达曼海姆。
五个小时后,郎燕开车拉着我的尸体前往法兰克福机场。天快黑了,
又下起了大雨,但她开得飞快。半路她哭了,请求我原谅她,原谅她唆使
我来德国,原谅她不让我回国,她说如果我不来德国或者能早些回国,可
能就不会出现今天的结局。
我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地安慰郎燕,然后我们同时缄默。都这个时候
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除了恨除了悔,我还能干什么呢?我恨我自己,
恨那个居心叵测的上帝,恨上帝让我离开柳叶,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醒悟
,恨上帝不让我早一点回国。假如上帝此刻在我面前,我一定砍他个头破
血流。
我杀死上帝,然后杀死自己,除此之外,无处泄恨。
为了让郎燕尽快平静下来安全驾驶,我随手抽出一盘歌带插入带仓,
一曲《我们在长春相遇》伤感地轻唱起来。
那是一曲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流行于长春高校的老歌,我们入学时唱得
烂熟,新年联欢会上唱得集体陶醉,毕业告别时唱得泪雨纷飞。我第一次
给柳叶唱这支歌的时候,我俩正徜徉在雪花飘飘的斯大林大街上,因为尚
未俘获对方,身体间的距离足有一米远,唱到“结下真诚的情谊”时我突
然刹车。柳叶问怎么不唱了,我说要是把“情谊”这词儿改成“爱情”该
多好啊,听得柳叶芳心大动花容飞红。
在那银色的冬天里
我们在长春相遇
漫步在飘雪的路上
结下纯真的情谊
雪地上的足迹已被阳光擦去
你动人的笑脸我永远不会忘记
啊,长春的回忆多么美丽
…………
我听得心痛,轻轻关掉音响。我们……柳叶刘角郎燕李鹏程……在长
春相遇,毫无疑问是苍天对我们的惩罚,如果可以选择命运,我们宁愿陌
路终生。
“刘角……你还会……”车子进入机场时,郎燕欲语还休。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没有应声,因为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2:32
“刘角……你还会……回来吗?”安检之前,郎燕再次哀婉地问我。
我拥抱了郎燕,木然地说:“会吧……谁知道呢?”
郎燕咬着嘴唇泣不成声:“你对叶子说,我会回去看她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多保重,然后毅然走进安检区的大门。
我知道郎燕的泪眼正在追随着我的背影,我很想回头看看她,但是我
转不了身。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她驾着汽车孤独地南行,雨刮器
将前窗玻璃扫成了两个扇形,像她流泪的眼睛。
十个小时后,我的尸体降落北京,转机两小时又飞行一小时后,终于
回到了一别三年的大连。孟庆钧、顾蕾、大李子三人来机场接尸。我们上
了车,在大连日新月异的街道上疾驶。
六月的大连,尚未从一个月前的噩梦中醒来,阳光闪烁着悲伤,海风
吹荡着悲伤,鲜花和绿地疯长着悲伤。悲伤已经烙在城市的胸口,永远无
法抹去。
大李子开车,一直往孟庆钧寺儿沟的家开去。三个人见我面色铁青,
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调动我的情绪。我出于礼貌简单回应了几句,就再也不
想多说什么。
到二七广场时,我叫大李子直接去东海公园。我们都知道,从那里能
看见坠机海域。
车子进了东海公园,停在海之韵广场。我下车后伫立海边,向着北面
的大海凝望。一艘由烟台开来的高速客船拖出一条白色波带,就像命运之
刃在我心头划下的伤痕。然而大海的伤痕转眼不见,我的伤痕将到死犹存
。
叶子,我回来了,回来看你,回来忏悔。虽然太迟了,虽然没有任何
意义,但我毕竟还是回来了。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好吗?不要问我
回来做什么好吗?我已经痛不欲生,已经虚弱得经不起你的任何提问。
我亲爱的叶子,你真的走了吗?真的就这样一去不返了吗?我胆小的
叶子,机舱起火时你害怕了吗?飞机火球般在夜空盘旋时你吓哭了吗?你
在生命的最后瞬间都想了些什么吗?脑海里是否闪过那个爱过你伤过你的
刘角?我可怜的叶子,飞机扎进大海时你摔疼了吗?飞机解体时你被金属
残片剐伤了吗?我苦命的叶子,海水包围上来时呛着你了吗?在沉睡海底
的十几天里你感觉到冷了吗?
我叫三位朋友带着我的行李离开,我想独自在海边呆一阵儿,还叫他
们这两天不要找我,老老实实等我的电话就行了。三人尽管不放心,但还
是听话地驾车离去。
我脱掉西装上衣,向游客借了打火机,用餐巾纸和岸边的枯草将它点
燃,海边霎时腾起一团火焰。
叶子,我再也抱不到你了,再也不能用胸膛给你温暖了,如果你冷的
话就披上我的衣服吧,就像你曾经无数次披着我的衣服取暖那样。
我心情沉重地离开东海公园,走上一处高岗时满怀仇恨地俯视那汪海
面。它蓝得很邪,无动于衷地漠视着我。我想起海洋女神安菲特里忒的神
秘笑容,厌恶地骂了声傻逼,举起一块石头朝着海面狠狠地砸了下去。
我在一家五金店买了一把西瓜刀,然后去柳叶的父母家。我早就想好
了,如果他们还像以前那样不愿开门,我就用头撞门,一直撞到门开为止
。我打算在两位老人面前自捅一刀,乞求他们的宽恕。柳叶的死肯定和我
有关,如果我们不离婚,她就不会去北京,当然也就不会在三年后搭乘那
架飞机。除了自己给自己一刀,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向二老谢罪。
出乎我的意料,那扇对我关闭已久的大门呀地一声敞开了,岳母病殃
殃地站在门前,头发白了许多,人也瘦得变了形,见到我怔了一下,顷刻
间老泪纵横。
进到屋里,我喊了一声妈,眼睛禁不住也红了,真想跪在她面前痛哭
一场。我最不忍心看白发人送黑发人,可这样的厄运却偏偏落在了这位无
辜的老人头上。人间不幸莫过于此,老天不公莫过于此,该死的人是我,
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刀就在右边裤袋里,我的右手就握在刀柄上。想象中,我将刀子捅进
自己的腹部,鲜血在衬衣上染出一朵漂亮的红花,心里的痛一下子转移到
了刀口上,舒服极了。
我声音打颤地说:“妈,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柳叶。”说完就想抽刀
。
这时从客厅里跑过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儿,穿着小裙扎着小辫儿,
手里拿着半只吃剩的橘子。我知道那是柳叶和乔良的孩子,心头仿佛有锥
子在扎,但疼痛很快就过去了,代之以油然的亲善和爱怜。她很漂亮,也
很可爱,眉眼很像她的母亲,活脱脱一个孩童柳叶。
我怕吓着孩子,就悄悄松开握着刀柄的手,想蹲下来抱抱小家伙,可
她躲到客厅去了,一下子扑到了她姥爷的怀里。孩子的姥爷坐在沙发上,
像往日那样威严地冲我点了点头。我想叫他一声爸爸,然后再说句对不起
,见他很快把脸转开,只好把话压在舌下。
我对岳母说我要去乔山公墓看看柳叶,过两天再来探望他们。岳母没
有吱声,我开门走出去时她忽然说:“巧儿不懂事,你不要见怪。”
我听完心里痉挛了一下。柳叶曾说,我们如果生个女儿就叫刘巧儿。
她给孩子取名巧儿,说明她当时一定还在怀念我们的过去,怎能不叫我追
悔和心痛?
我来到乔山公墓。这是一个天堂般的所在,很有些德国黑森林蝴蝶谷
的风貌,青山环绕,绿水长流,一座座墓碑静静地注视着南方。我在管理
处打听到了柳叶的墓位,买了烧纸和鲜花,然后穿梭在梯田般的墓园里寻
找柳叶。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2:51
我找到了我苦命的柳叶。她不再是那个眉清目秀长发飘飘的女孩儿,
不再是那个聪慧伶俐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已经化作一面大理石墓碑,永
远都不会哭不会笑了。
我抱着柳叶的墓碑,不停地用头撞击碑体,直到头破血流。我们两个
冤家,1990年相爱,到头来一个河东一个河西,1998年离异,最终又一个
阳界一个阴间。我的心碎了,我的肠断了,但我没有哭泣,我怕我的眼泪
滴在她的坟上,会惊扰她天堂之路上的芳魂。
原谅我吧叶子,我愿用我的下半生换取你的宽恕;等着我吧叶子,我
早晚要去另一个世界追寻你;安息吧叶子,愿你的灵魂极乐而永恒;放心
吧叶子,我会照顾好你的父母,还有你的巧儿。
我又去寻找乔良的坟墓,并纳闷儿他和柳叶为什么没被合葬在一起。
我已经不再恨他,我甚至要感谢这个陪伴柳叶三年并和她一起赴死的男人
。
但我没找到乔良的墓碑。墓园管理处的人讲,这里没有乔良的墓穴。
我借了电话和孟庆钧联系,他说他不太清楚,但刘晴一定知道原因。
我又打电话给刘晴,她一听出是我就哭了,埋怨我说:“刘角啊刘角
,你现在回来还有什么用啊?”问得我心如刀绞,久久无言。
刘晴告诉我,乔家的人不愿将柳叶和乔良合葬,因为用dna辨认死难
者遗体时,发现巧儿不是乔良的亲生女儿。
我愕然无声,大脑立刻停止了转动。
刘晴说她也是才知道柳叶这些年的事情,乔柳二人1999年8月登记结
婚,那时柳叶已经到了预产期,乔良当然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只是他一直
都瞒着父母家人。
我惊呆了,脑海里电光一闪,照亮了我和柳叶1998年10月12日那个最
后一夜的残存记忆……啊,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
1999年8月,不正是我逃到德国不久吗?那个北京之夜打到酒店1319
房间的电话,成了我和柳叶今生今世最后的一次联络。那天晚上柳叶究竟
想对我说什么?如果我告诉柳叶我不去德国了,会不会出现另一种结局?
我想,她一定是误解了我和郎燕的关系,一定被我的远走高飞伤透了心,
一定是在绝望中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嫁给了乔良……
我的泪水终于倾泻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处,将衬衣领襟染红。
挂掉电话,我笑了,笑完又哭,感觉内脏訇然爆裂,鲜血向四面八方
喷射,有几股红色激流直涌大脑,将我的思想和记忆冲乱,另有一股蹿入
眼底,染红了我的视线。
我狂奔到墓园旁的森林中,用西瓜刀砍倒了几株小树,拖回柳叶的墓
地后又去砍树。我要搭一间木屋,我要为柳叶守墓三年,这样下辈子就还
可以遇见她,并娶她为妻。
墓园的人不让我伐树,不让我盖木屋,我就对他们挥舞起西瓜刀,扬
言要像砍伐小树那样砍伐他们。他们打了110,我面对飞速赶来的条子毫
无惧色,照样把西瓜刀舞得虎虎生风,结果被当场拘留,三天后被转往
208医院。
在警察的威慑和心理医生的调教下,我很快恢复了心智,但继续被剥
夺自由,直到第七天大李子和顾蕾来把我接走。
出院当晚,哥儿几个为我摆宴接风,地点选在渤海明珠大酒店的旋转
餐厅。我一进酒店大门,就想起我在这家酒店和张松密议调查柳叶的事儿
,心里揪得又酸又疼。上到旋转餐厅的时候,我瞥见了大连南部海滨的点
点灯火,赶紧叫弟兄们换地方。他们半天才明白,这里可以全方位看到大
连海景,北面就是商船如织的大连湾,面对柳叶飘逝的海域,这酒我如何
能喝得下去啊。
我们来到人民路上的本山大酒店,事实上这酒不管到哪儿都喝不下去
,我状态奇差,沾酒就醉,饭还没吃到一半,已经吐了三回,最后只得请
求单独出去走走。大家不放心,非要陪我出去溜达,我坚决不同意,冲他
们作了个揖,转身摇晃着离去。
我走上街头,沿人民路迷迷糊糊往西走。这条路,我和柳叶乘车走过
,手拉手走过,甚至她撒娇让我背着走过,如今路还在人却没了。我心里
冷冷的,空空的,酸酸的,已经疼过劲儿了,所以感觉不到疼了。胸口很
紧,嗓子很涩,泪水逼在鼻根儿,稍不留神就会从眼底喷涌而出。
我走到中山广场,瘫坐在石阶上,油然想起我的柳叶。我们无数次来
过这里,乘凉闲坐散步踢毽打球跳操听歌观景,今晚的广场人还是那么多
夜还是那么美,而我的柳叶永远都不会再来了。看着偎坐在男友怀中的幸
福少女,看着作休闲运动的活泼少女,看着轻挽父母有说有笑的乖巧少女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们和我的柳叶差不多大,她们此时此刻
在这里享受生活,可我的柳叶却孤独地沉睡在乔山公墓冰冷的地下。
我将头俯在膝盖间,眼泪打湿了皮鞋,呜咽声禁不住压抑,从鼻腔扩
散出去,却没有人听见。广场上的扩音器里,沈阳的小那在绝望地唱:就
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就
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第二天我在饭店订了几个好菜,用一次性餐盒盛着带去了乔山公墓。
我把好吃的摆在柳叶墓前,还打开一罐她喜欢喝的茹梦苹果汁,淋洒在墓
碑前巴掌大的空地上。
xiaoyaoyou - 2009-10-17 17:13:08
我想在柳叶墓边种株松树,这样每年圣诞节的时候,我都可以在树上
挂些她喜欢的小礼物。可是墓位太小没有种树的地方,前后左右看了看,
发现附近墓穴稍显拥挤,柳叶左边是个老头,右边是个汉子,怎么看怎么
别扭。
在征得柳叶父母的同意后,我把身上所有的欧元都换成了人民币,给
柳叶换了个面积大位置高的新家,天晴的时候可以望见远处的一抹海景。
我在她新家周边种满了花草和大葱,还有一株肩膀高的郁郁葱葱的小松树
。我给柳叶立了个新碑,碑上没有名字,边缘刻着1972—2002,中心刻着
我1990年圣诞节写给柳叶的那首诗:
我心深处
有棵秀美的圣诞树
生在平安夜
长成我归宿
她婷婷的高度
一肩明媚的瀑
眸是最亮的蜡烛
心是最贵的礼物
她是我的全部
我却无缘呵护
只能梦中给她唱歌
梦中围她跳舞
谁是万能的主
赐我陪她朝朝暮暮
直到她嫌恶
直到我入土
柳叶搬家的第七天,我按大连风俗给她圆坟,发现墓碑前摆着一束开
得正艳的鲜花,一堆烧过的纸灰还在冒着青烟,两块小石子儿下面压着一
张孩子的彩笔画,画的是麦当劳的儿童乐园,上面还有一行稚嫩的小字:
柳叶阿姨,小梦想你。
迟丽一定刚刚来过,而且现在也许还没走远。我疾步上到高处,看见
一辆红色出租车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下山。我出神地看着车子,直到它
消失在黛青色的山峦后面。
我想,我也该下山了,该去看我的巧儿了。
2004年3月至2005年5月
写于大连、青岛、苏州、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