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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aoyaoyou - 2009-10-17 11:43:38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第一章

  这女生就是柳叶,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很快会爱上她。柳叶气定神闲地看《新概念英语》,偶尔画一画单词查一查字典。我静不下心看小说,心里隐隐躁动,像爬满了蚂蚁。我多次佯装看别处,视线快速掠过她的侧影,然后做贼似的收回目光。她的长发很黑很亮,锦缎一样铺在肩上,白皙而精美的耳朵探出发隙,像一朵羞涩的百合。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一a(1)


  1999年7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我从大连飞抵北京,住进早就预定好的王府井附近某酒店的1319房间。
  这间客房对我来说非比寻常。我和柳叶回山西结婚路过北京时入住过一次,那几天我们白天游山玩水晚上纵情做爱,几乎挥霍掉了余生中所有的快乐。今晚故地重游,一种亲切而落寞的感觉充盈了我的心。这里曾是
我和柳叶的天堂,如今人已去事亦非,我只能依靠残存的记忆,在爱情的废墟里寻找最后一丝甜蜜和温暖。
  我没吃晚饭,静静地蜷缩在床上想念柳叶。幻想中我深嗅着柳叶的气息,枕着苦涩的回忆陷入梦乡。我梦见一个年轻女人,幽灵一样站在一株高大的圣诞树的树尖儿,背朝着我脸朝着一片蓝色的光亮,长发和裙角都轻轻地随风飞扬。我说不准她是谁,看着很像出现在我生活中的每一个女人,可从内心感觉更像是柳叶。
  我正诧异着,那株彩灯璀璨的圣诞树忽地燃烧起来。我冲上去救那个女人,哪知梦境突然黑了,脚下的大地开始塌陷,一股神奇而巨大的引力拽着我向下飞速坠落。我大叫一声,本能地从床上弹起身子。
  我被自己的叫声惊醒,心脏咯噔咯噔地急跳着,好似一只受惊的老鼠要窜出喉咙。房间里黑黢黢的,中央空调通风口的冷气呼呼地吹着,一束光亮从洗手间的门缝里探出来,射在过道对面的壁柜上。
  我打开床头灯和电视,让光线和声音尽可能地包围我,然而孤独还是一浪一浪地袭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条丧家之犬,暂时的出路维系在枕边那张飞往法兰克福的机票上。曾经得到过许多,又都失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副装满衣物的行囊。未来会怎样,只有天知道。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静谧的夜里异常刺耳。这肯定又是兜售性服务的电话,我漠然伸手将听筒拿起来又扣上。我在一定程度上尊重打卖春电话的女人。她们和我一样,都从事销售工作,我为老板卖公司的产品,她们卖自己身上的“土特产”,都他妈不容易。
  电话如我所料再次响起,我耐着性子接起来,竟听见一个女人低婉的啜泣声,动静很像柳叶。我头皮发麻,心慌意乱地连声叫道:“谁啊?叶子吗?是叶子吗?”女人没有回应,泣声急促起来,越听越像柳叶。
  “说话吧叶子,我知道是你,这一年你到底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女人忽地放高了哭声。多么熟悉的声音,不是柳叶又是谁呢?
  “叶子你在哪儿?是不是在北京?是不是真的和乔良在一起?”说话间,我不禁流露出几分怨恨,“……你可能已经知道,我要去德国了,啥时回来还不一定……你不要误会,我去德国尽管是郎燕帮着办的,但我俩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
  女人依旧无语,哭声渐歇,最后发出一声脆弱的叹息。我以为她要说话,轻柔地叫了一声叶子,可就在这时电话咔嗒一声挂了,无情地将我的呼唤拦腰切断。我一惊,赶紧扣上话筒,期盼女人再次打来,可天快亮了话机还尸体一样地无声无息。
  我守在电话旁直到天明。我想了很多,绞尽脑汁地揣测这个哑巴电话后面隐藏的信息。我和柳叶去年十月见过一面,此后她便杳无音信,只隐约知道她到了北京,大概已经和乔良修成了正果。我找过她,直到精疲力竭心灰意冷。这个意外的电话对我来说算是个惊喜,也在一瞬间激发了我继续寻找她的念头。可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远走高飞,这样的念头只能加重我的无奈和惆怅。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我还有退路吗?
  吃完早餐,我分别给北京的姜振辉和大连的孟庆钧打了电话。姜振辉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欢天喜地钻入祖国心脏,结果沦落为皇城根儿下最普通的一棵小草。我谢绝了姜振辉要送我去机场的好意,叫他想办法到电信局查一查半夜打到我房间的那个电话的号码。孟庆钧是我在大连行走江湖的一条铁腿,我让他搞清谁向柳叶透露了我在北京的行踪,进而顺藤摸瓜找到她。
  退房之前,我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转了十几圈,好像要将柳叶的气息搜集起来随身带走。我久久注视墙上那幅镶在玻璃画框里的山水油画,事隔多年它竟然没被换掉,乌蒙的远山和浅泊的木船还是那么雅致传神。上次入住时我和柳叶一起观赏过它,她说真想和我一起跑到画里永远不出来。
  终于,我拎起行李离开房间,锁上门后用手轻轻抚摸金色的门牌号码1319,柳叶说那是“一生永久”的谐音,如今那个人那段情都已随风飘散,“一生永久”变成了“要散要走”,看来爱情无常,连数字里都暗藏着嬗变的玄机。
  我乘出租车赶往首都机场,想到自己即将从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消失,心情便越发沉重。到了机场,我神情恍惚地换完登机牌办完托运,又木然通过验证门和安检门,犹如一具梦游的僵尸。我以为那一道道门卡可以将过去的一切关在身后,从此我又可以无忧无愁,但过去已经渗进血液融入灵魂,在我死亡之前不可能消散。我终于意识到,我恐惧过去,却又那样依恋它。
  我登上了一架汉莎航空的大型波音客机,呆若木鸡地坐在座位上,对机舱里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飞机低吟着发动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已经迫在眉睫。飞机离开机位,缓慢而坚定地滑向跑道,然后轻轻停下,紧接着再次启动,在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中加速、加速、再加速,最后像离弦的铁箭,向空中奋力一跃。随着飞机这惊心动魄的一跃,我爱过的人,我经过的事,都被重重地抛在坚硬的地面。我将沿着电视屏幕里那条北京—莫斯科—法兰克福的褐色航线,开始一段逃亡般的人生旅程。
xiaoyaoyou - 2009-10-17 11:45:20
波音铁鸟在云层中穿行了十个小时后,终于风尘仆仆地降落在法兰克
福国际机场。在我看来,这是离天堂最近的一次飞行,仿佛只要冲出舷窗
,就能登陆那个传说中的极乐世界。我以往乘飞机很怕失事,它降落我的
心才能降落,这次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蓝天白云,生与死都是可以接受的
结果。
  郎燕到机场来接我,在停车场取车时她说:“饿吗?饿就先吃点儿我
带的零食,咱们还得一个钟头才能到家呢。”我摇摇头,没有吭声。听见
“家”这个字眼儿,心里又暖又酸。我和柳叶的家已经没了,如今的我虽
然眷恋过去的家,但不再需要新家,我的骨头和皮囊就是我的家,能包裹
血肉和灵魂已经足够。
  车子驶离机场,绕过法兰克福城区,沿高速公路向南奔驰。我们已从
他乡重逢的激动和喜悦中平静下来,都在暗自搜寻合适的话题。从郎燕回
国离婚到现在,我们已有两年没见面了,由于此次相见的背景不同,双方
心理都有了微妙变化。我俩是大学同窗加挚友,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相互
倾慕维系了我们长达十年的友谊,如今我们各自都离了婚,孤男寡女背井
离乡地走到一起,清白的历史关系会不会面临挑战呢?
  五十分钟后,我们迎着夕阳穿过曼海姆市,从一座白色的斜拉桥上向
西跨越莱茵河,进入隔河相望的路德维希港。这座河畔城市古朴而美丽,
在暮色里安详得像一幅挂在墙角的油画。郎燕在路德维希港大学教东方古
典哲学,总开玩笑说她是在和平演变德国人,没想到我这个中国人也被她
“演变”了过来。
  车子在城里左拐右转,好半天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停在郎燕家那
栋古旧而精巧的小楼前。郎燕一进家就忙活了一桌丰盛的晚餐。吃饭时,
我借着柔曼的灯光瞥见她眼角似隐似现的皱纹,暗想岁月无情,但比岁月
更无情的是感情,她和前夫李鹏程的蹉跎往事,何尝不是一个佐证呢?
  我就这样在郎燕家安营扎寨,如履薄冰地开始了寄居生活。我住楼下
,她住楼上,因为各有一套卫生间,尴尬局面少之又少。她白天上班,把
我关在家里学德语。按照她给我设计好的套路,我先上歌德学院强化德语
,通过dsh考试后申请攻读曼海姆大学的经济学硕士。
  我来德国后的第一个周末,沃特请我和郎燕吃了顿猪脚晚餐。这个英
俊开朗的莱因兰小伙子是郎燕美因茨大学的同学,险些和她擦出国际主义
爱情火花。我很喜欢他的酒量和憨劲儿,不知不觉整了满肚子啤酒。
  赴宴归来,我和郎燕又喝了很多葡萄酒。我们在烛光酒影中频繁变换
话题,最后言语渐渐少了,心情也慢慢沉重起来。亲近男女之间的交流,
不管多么丰富多彩,不管绕多大的弯子,最后总会扯到感情上来。我们自
然也不例外,思绪鸟儿一样掠过各自的情感天空,伤感地盘旋不休。
  “叶子还没有消息吗?”郎燕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本想说说离京前夜的那个电话,可想了想终归没说。
  郎燕苦笑道:“李鹏程也没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咋样。”
  郎燕和李鹏程1994年结婚,1997年离婚,创造了班里女生的短婚之最
。他俩大四才突击恋爱,被我戏称为“黄昏恋”,当时谁都没想到他们会
结合,更没想到他们的婚姻如此短命。
  我说:“没准儿人家过得比你还滋润呢,以前总以为自己对别人很重
要,所以心里拿不起放不下,其实谁离开谁不能过呢?”
  郎燕说:“话虽这么说,可感情上的遗憾,到死都放不下的人多的是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有他过得比我好,我才会安心。”
  我心里微微一颤。对我来说,即便柳叶现在过得很好,我也难以安心

  这一夜我失眠了,头痛得要命,心里却清醒得连绣花针掉到地上都能
听见。郎燕也没睡,因为她的卧房一直没有熄灯。迷蒙的灯光透过窗帘,
安静而羞涩地附着在窗外的梧桐树上。那也许是郎燕对我的召唤,我想循
光而去,但我不能。
  黑暗中,柳叶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悄然凸现,仿佛一抹暮色里的云霞在
我眼前飘荡。我躲到地球的背面,本想借助广袤的空间淡忘我们的过去,
可现在发觉这种逃避是徒劳的,往事历历在目,回想无处不在,异乡的孤
独和迷惘使过去越发不堪回首,每一次的追忆都会引发更加猛烈的心痛。
  我翻了个身,将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一棵半尺高小圣诞树。来德国
时,我只带了两样和柳叶有关的东西,一是影集,二是这棵小圣诞树。我
始终没敢看影集,怕柳叶的音容笑貌刺疼我的心,所以想她的时候,除了
发呆和饮酒,就看一看小圣诞树。它是柳叶大学毕业时送给我的,如今已
有点歪斜,墨绿的枝叶也褪色不少,看了难免失落和心酸,不看又管不住
自己的眼睛。
  我把小圣诞树平放在枕边,慢慢摩挲它缠着绒布的枝干和塑料针叶,
几丝冷意从指尖透到心底,我打了个冷战,回忆之门再一次幽然洞开……
xiaoyaoyou - 2009-10-17 11:47:20
我的家乡方圆几十里深沟大山,一百多年来只出了两个比较牛逼的知
识分子,一个是清末光绪年间的沈姓举人,另一个就是跑到长春念大学的
我。我智商尚可,情商却一般,高一时暗恋过一个高三女生,之后情窦紧
闭,直到1990年夏末遇到柳叶时才再次绽开,而那时我们班男生基本都已
动过荤腥,就连新入学的小崽子也会搞生理卫生课的社会实践了。
  1990年夏天,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分配形势烂如猪屎,搞得我等大三人
士心灰意冷看破前程。那时候我有很多消磨时间的法子,其中之一就是去
电教中心阶梯教室看录像,专门从配合英语教学的原版英美片中挑越战或
邦德片看。我就是在那儿看录像时邂逅了柳叶,踩了丘比特的电门。
  那天傍晚,我和刚刚失恋的姜振辉早早去了电教中心阶梯教室,偌大
个场子上座率已经过半,剩下的空座也大多有了主儿,清一色被坐垫、书
本、饭盒等物件占领着,害得我们半天才给屁股找到降落点。我右边坐着
姜振辉,左边的座位有物无人,蓝色坐垫缝制得很精致,桌上铺着一块蓝
色桌布,上面摆着一本《新概念英语》和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一块
完整的橘子皮被剥得非常艺术,状如金色的花朵。
  姜振辉东张西望寻找漂亮女生,妄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续上弦儿。我一
边抽烟,一边看《书剑恩仇录》。我喜欢书中文泰来和骆冰这一对江湖侠
侣,两人自在时比翼双飞危难时不离不弃,较之郭靖和黄蓉的爱情境界更
令人神往。我也做过无数白日梦,梦想有朝一日也能拥有一个像骆大小姐
那样美慧重情的女人。
  谁能料到,我的骆大小姐这天傍晚就在阶梯教室出现了,而且恰恰就
坐在我左边的座位上。她穿着仔裤和白色短袖衫,和我想象中的骆冰一样
漂亮,最最要紧的是身边没有文四哥。她刚坐下就客气地对我说:把烟掐
掉行吗?我这有口香糖,你想抽烟时可以嚼一嚼。我没吭声,硬气了半分
钟,最后还是看在对她特有好感的分儿上,把半支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这女生就是柳叶,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很快
会爱上她。柳叶气定神闲地看《新概念英语》,偶尔画一画单词查一查字
典。我静不下心看小说,心里隐隐躁动,像爬满了蚂蚁。我多次佯装看别
处,视线快速掠过她的侧影,然后做贼似的收回目光。她的长发很黑很亮
,锦缎一样铺在肩上,白皙而精美的耳朵探出发隙,像一朵羞涩的百合。
  今晚放的片子是《魂断蓝桥》,我不喜欢看,想走却没有走。
  我的确对柳叶动了心,但仅仅是动心而已,并没有衍生太多的浪漫主
义想法。录像放映过程中,柳叶显然受到剧情感染,不时用纸巾擦眼泪,
当屏幕上的女人失魂落魄地迎着卡车灯光走去时,柳叶用纸巾紧紧捂住口
鼻,似乎稍有松懈就会哭出声来。正是在这一刻,我豁然意识到她就是我
的骆冰,我想帮她擦眼泪,想守在她身边,想带她到可以让她开心的任何
地方。
  《魂断蓝桥》一演完,柳叶就开始收拾东西,像是要走的样子。我冷
不丁对她说:你……你要走啊?柳叶看了我一眼,轻声问我有什么事儿。
她似乎还沉浸在影片的悲剧中,满脸肃穆,眼圈微红。我忽然不知该说什
么,窘了窘说:你不是说你有口香糖吗?
  柳叶哦了一声,笨手笨脚地打开书包,翻出两支绿箭递给我,然后啥
也没说就走了,身形飘逸有如仙子驭风。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我大脑很空心里更空,失落得一塌糊涂。姜振辉说:傻小子,还愣着干吗
,奋起直追呀!我如梦方醒,稀里糊涂追了出去,可柳叶已经不知去向。
  爱情突如其来势大力猛,整得我意气风发热血沸腾。接下来一个星期
,我每晚都去电教中心阶梯教室上自习,盼望能再次逢着柳叶。老天挺照
顾,我终于在第四天晚上看见了她,并厚着脸皮上前推销自己,由此知道
她是政治学系的柳叶,大连人氏,和我一样都是大三,尚未发现名花有主
的迹象。我想通过一些常规手段深化我们的关系,但她稍有察觉便柴门紧
闭了,令我这个朴实无华的爱情新手一筹莫展。
  姜振辉嘴快,告诉郎燕我被别系的女生拿下了。我和郎燕同班,从大
一开始就是老铁,三年校园春秋,我们快乐而真诚地交往,友谊始终没有
堕落成爱情。郎燕问我姜振辉的话是不是真的,我说八字还没一撇,能不
能被人拿下要看我的福气。郎燕开玩笑说:老天爷终于肯派一个狐狸精来
勾你的魂儿了。我说:只可惜那个狐狸精太不够意思,把我的胃口吊起来
就不管了。郎燕逗我:改天带我瞧瞧那狐狸精,没准儿我还能帮你收服她
呢。我说:你就别瞎操心了,自己抓紧时间修炼成精吧,那么多痴情后生
还等着你去迷惑呢。
  之后我又制造了很多接近柳叶的机会,主要是在她常去的食堂和自习
室,但每次都在她的正当防卫下一无所获。那段日子我的生活突然变得暗
淡无光,相思和沮丧几乎要了我的命。郎燕见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泥神
果真动了凡心,就帮我分析柳叶的情况和心理,说她要么眼光太高远要么
男友在外地,若想成功只能一手强攻一手智取。姜振辉也怂恿我有条件上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都能给整开,何况一堆如
花似玉的青春血肉。
xiaoyaoyou - 2009-10-17 11:54:13
在郎燕和姜振辉的鼓动下我又来电了,继续当柳叶的拦路虎和跟屁虫
。有一天柳叶诚恳地对我说,她现在不想交男朋友,希望我别在她身上浪
费感情和时间。我听后万箭穿心,绕着南湖跑了二十多圈儿才稳住神儿。
后来我就不敢再打扰柳叶了,怕自己的所谓勇敢和执著给她带来烦恼和不
安,但我偶尔会用跟踪和埋伏的办法远远地张望她,因为看不到她我就像
瘾君子一样痛苦,看到她我就像抽完大烟一样满足。
  入冬后的一天晚上,我像一只痴情的青蛙远远地盯着天上骄傲的天鹅
,从食堂跟到理化楼阶梯教室,在那里苦熬三个小时后再跟回她的宿舍楼
。天鹅穿着红色羽绒服,脸缩在白围巾里,书包从她的左肩不时地滑下来
,她就一次次地重新挎好。她在宿舍门口的小铺里买了点儿东西,然后就
消失在楼门口。我向小老板打探到她买的是老四川牛肉干和话梅果,第二
天就买了五十块钱的老四川牛肉干和话梅果,匿名寄给了她。我家境一般
,五十块钱是我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但为了她我什么都舍得。
  两天后,那些牛肉干和话梅果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有点儿寒心
,但不太甘心,天天琢磨着怎么才能在柳叶的爱情海里咸鱼翻身。有一天
我从柳叶的室友嘴里得知她感冒了,就买了鲜花和水果,中午到宿舍去看
她。柳叶的室友们都刚吃完午饭,此时正凑在一起唧唧喳喳,见我来了一
个个都哑巴了,有的还拎起书包躲了出去。柳叶正在小桌旁吃着室友帮她
打回来的饭,对我不冷不热爱搭不理。我没趣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
就走。柳叶叫住我,让我把花儿和水果都带走。我心中一凛,但没有停留
,柳叶追到走廊里,将我带来的东西塞还给我,我又气又羞不肯接受,争
执之际塑料袋掉了,苹果和梨子噼里啪啦滚了一走廊。柳叶呆立原地,捧
着鲜花不知所措。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碎裂了,悲伤和屈辱化成泪水,在眼
眶里打转。我默默将水果一个个捡回塑料袋,又默默将水果袋放在柳叶脚
下,然后黯然离开。
  后来我没再骚扰柳叶,死缠烂打不是我刘某人的风格。有一次在图书
馆碰着她,我们都望着对方点了点头,我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她也是一副
欲言又止的样子。不久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信中她请求我的原谅,并祝
福我早日拥有心仪的爱情。信的落款不是她的签名,而是一枚手绘的叶子
。那时我既伤心又矛盾,想忘记她但又做不到,只能被困在单相思的黑洞
里度日如年。
  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的爱情穷途会在圣诞舞会上柳暗花明。平安夜
的校体育馆花颤蝶狂,我和结伴而来的郎燕跳了几支舞,忽然看见柳叶站
在舞池边,光彩夺目犹如一株圣诞树,她也正定定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时
她立刻将脸转向了别处,显得有些慌乱。
  我心里过电似的酥了一下,脚下立马开始绊蒜了。郎燕问我怎么了,
我说看见柳叶了。郎燕没见过柳叶,叫我指给她看哪一个是传说中的狐狸
精,我说别指指画画让人家看到了不好。郎燕说:去请狐狸精跳舞吧,今
晚可是个好机会,报纸上说圣诞节里的女孩子最容易被人撼动芳心。我说
:算了,我可不能扔下你不管。郎燕说:咱俩都跳了三年了,今晚也该换
换人儿了,你去找狐狸精,我也说不定能牵上一匹白马,两全其美呀。
  舞曲终了,郎燕微笑着丢下我隐入人潮,怎么喊她都不应。我走到池
边,心里对郎燕负疚,目光却情不自禁穿过人丛,往柳叶的方向张望。柳
叶还站在原地,神情悠闲中透着迷茫,像一只守望鸡群的孤鹤。我打定主
意请柳叶跳舞,于是利用人群作掩护,悄悄向她迂回靠近。这时舞曲又起
,同学们纷纷滑进舞池,我也就一下子暴露在柳叶面前,胆怯地停在离她
几米远的地方,进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男生请柳叶跳舞,都被她婉言谢绝。她肯定发现了我,但装作视
而不见,貌似专注地望着舞动的人流。我一咬牙一跺脚,虎气十足地走过
去邀她共舞。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怕遭到拒绝,但我宁可撞墙撞死,也不想
被这黄毛丫头吓死。
  然而奇迹出现了,柳叶温顺地张开臂膀随我起舞,激动得我险些昏死
过去。她的手纤软温润,她的腰娇巧轻灵,她的呼吸柔绵如兰,她在我臂
弯里彩云一样地飞,她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欢欣与满足。
  柳叶轻声问:收到我的道歉信了吗?我说:收到了。她盯着我说:为
什么没给我回?我没吭声,心想这得问你自己啊。她接着说:那天在走廊
里看你弯腰捡水果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真的,甚至还有些莫名的感
动,就是在那一刻,我才觉得你和别的男生有所不同。我问有啥不同,她
腼腆地说:我觉得你很朴实,不像没安好心的人……还有,以前我也曾把
几个死皮赖脸的男生送来的东西扔在地上,可他们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捡。
我听罢笑了,心中腾起阵阵暖意,此前对她的几分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们聊起了各自名字的来历。我说我爸是个财迷,给我哥哥起名
刘元,给我起了个刘角,如果我们家再有第三个孩子的话,指定叫刘分,
那元角分都齐了。柳叶说她的名字很普通也很简单,有人甚至都能通过她
的名字猜出她爸爸的名字。也许今晚耶稣就站在我身后,我思维敏捷脱口
而出:你爸爸应该叫柳春风吧,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嘛。柳叶
喜道:天呀,你这家伙脑子可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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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站在爱情的芒上一b1(3)

  舞曲渐歇,我和柳叶意犹未尽地下场,她的两个姐妹过来叫她走,她
稍作犹豫,冲我歉然一笑,然后和姐妹们牵手而去。我恋恋不舍地追上去
,一直追到体育馆外。天上飘起了雪花,柳叶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
色和雪影里。体育馆里传出由老歌《白色圣诞》改编成的舞曲,浪漫而伤
感。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凌晨三点爬起来给柳叶写了首诗,天一亮就投到
了她的班级信箱里。下午我接到了柳叶的电话,约我晚饭后在鸣放宫礼堂
门口见面。我们去的都很早,昨晚的雪还没有停,朦胧夜色衬着无边雪幕
,使这场迟来的约会显出几分诗情画意。
  柳叶喃喃地说:刘角,谢谢你写诗给我,可是诗里说的,我能相信吗
?我信誓旦旦地说:若有半句谎言,我甘愿横尸街头。她忙不迭地说:胡
说什么呀你……你写得真好,我很感动,即便是假话,我也愿意信了。我
拥住她,仿佛拥住了整个世界,心被爱情和幸福涨满,除了欢喜啥都不会
了。柳叶小羊一样缩在我怀里,轻轻吟诵起我写给她的诗句:
  我心深处
  有棵秀美的圣诞树
  生在平安夜
  长成我归宿
  她婷婷的高度
  一肩明媚的瀑
  眸是最亮的蜡烛
  心是最贵的礼物
  她是我的全部
  我却无缘呵护
  只能梦中给她唱歌
  梦中围她跳舞
  谁是万能的主
  赐我陪她朝朝暮暮
  直到她嫌恶
  直到我入土
xiaoyaoyou - 2009-10-17 12:02:09
大三下半学期和大四上半学期,我和柳叶度过了一段美妙得连神仙都
会嫉妒的恋爱时光。为了保证最基本的爱情开支,我除了继续为一家私企
当业余制图员外,还兼做了一份英语家教,风雨不误地给一个四十多岁的
准备参加职称考试的老娘们儿辅导abc。好在柳叶非常节俭务实,不提倡
既花哨又费钱的拍拖活动,搭眼一瞧就是贤妻良母预备队员。我知道自己
捡了个大金元宝,经常做梦都会笑醒。
  柳叶爱看电影,长春大大小小的电影院全都留有我们的臀迹,每次都
是我骑车驮她去,只带一包瓜子两瓶白水外加两只品种不定的水果,出双
入对亲密无间。那时我们的思想单纯得比小学生强不了多少,生锈的车轮
和小小的银屏承载着我们太多的欢乐和梦想。只是有一次去师大看《蝴蝶
梦》时骑车滑倒了,我和柳叶都摔得够呛,她脑门儿还磕破了皮,害得我
心疼和自责了好久。
  郎燕很喜欢柳叶,她们也成了好朋友,还互相起了外号,郎燕叫柳叶
“狐狸精”,柳叶称郎燕“狼外婆”,因为她总爱管我和柳叶的闲事儿。
郎燕常去政治学系找柳叶玩儿,意外地认识了该系的李鹏程,并很快与之
掉进了爱情的窟窿,其时离毕业仅剩下半年多时间,令姜振辉等爱情专家
大跌眼镜。
  自幼丧父的李鹏程乃辽阳灯塔人,有些自闭和软弱,和性情明快的郎
燕不太般配。我并不看好这对儿鸳鸯,但基于民间流传的性格可以互补的
说法,从未在郎燕面前说三道四,甚至还努力和李鹏程交朋友,可这小子
太他妈不识抬举,不但置我的热脸蛋儿于不顾,反而怀疑我和郎燕有历史
问题,气得我真想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我人生第一次远行是从山西岚县到吉林长春,第二次是暑假跟柳叶来
到她的家乡辽宁大连,暂时以同学的名义晋见了她的父母。柳叶领我去看
海,去看她的中学,去看她小时候玩耍的胡同。都说爱上一个人,就会爱
上一座城市。我爱大连,更感激大连,感激她赋予柳叶美丽和淑慧。
  我对柳叶说:毕业以后一定要来到大连,和你一起在青山碧海间白头
偕老。
  柳叶听罢笑逐颜开,旋即又犯愁地说:还不知道毕业分配怎么样呢,
不是大连生源很难进来的。
  我不以为然地说: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又故意逗她:万一我被
分回山西,那咱俩咋办呀?
  柳叶沉吟半晌说:实在不行就凉拌呗,了不起跟你回山西。
  我紧紧搂住她说:有你这话,我他妈无所畏惧了。
  1992年春,校园的林子里莺飞草长,但八八级的老鸟们一个个无意春
光,毕业去向扑朔迷离,谁还有心思像往年那样烧包放浪呢?再瞧瞧林中
那些爱情鸟,简直是一家欢乐九家愁的局面,因为毕业典礼就是分手大会
,无数感情投资者都将会在这一天血本无归。我和柳叶、郎燕和李鹏程也
不例外,我们的爱情天空乌云笼罩,离别的风雨眼看着就要来临。
  我和柳叶当然也抗争过,向各自的系办求情,私自联系接收单位,目
的只有一个,就是毕业以后去往同一座城市,不做苦命的棒下鸳鸯。然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最后一线希望只能是双手合
十闭目祈祷了。
  儿童节一过,局势渐渐明朗。我被发配回山西省教委等待二次分配,
可以预见的最好结果是落户岚县县城。柳叶要求分配到山西的申请被拒绝
,因为找不到坑的山西萝卜够装一车皮了,她的归宿只能是哪来哪去,回
到我削尖脑袋都进不去的滨城大连。郎燕就幸运得多,将和李鹏程比翼双
飞去沈阳,到一所普通高校教书。
  学校虽然下达了狗屎判决,但我并不悲观绝望,只要胸中拥有红太阳
,单位和户口岂奈我何?柳叶却哭了好几次鼻子,有一次站在同志街和解
放大路的十字路口哭了半个多小时,密集的柳絮仿佛六月的飞雪,弥漫着
灰暗的城市,也弥漫着我们灰暗的心。我用两地分居的话宽慰柳叶,强调
以后有机会再往一起运动,她止住哭泣,长叹一声道: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呢?
  六月中旬,我和柳叶及郎李二人去了趟长白山,想用这座东北名山为
我们的大学生涯画个有纪念意义的句号。一路上我和郎燕谈笑风生,柳叶
和李鹏程则闷如葫芦,一点儿不像在政治学系混过的人。他们系那些鸟人
我可清楚,一个个头重脚轻不可一世,早早就暴露出政客的狡诈功底和腐
败潜质。柳叶心善如佛胆小如鼠,李鹏程举止木讷脑筋生硬,根本不是走
仕途的料儿,与其说两人误入学门,不如说高校报录制度害人子弟。
  看完天池,我和柳叶甩掉旅游车徒步下山。巍巍长白,雄浑高绝,森
林苍莽,繁花无际。在黑风口附近一处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我同柳叶完成
了我们的第一次爱合。我早就想要,可她死守着不给,这回开了身戒,不
知是离情别绪冲昏了头脑,还是爱到深处不愿有所保留。
  我欣喜若狂感激涕零,仿佛腾云驾雾到仙界一游,只是回到人间后隐
隐有一丝遗憾。神山作证,我是谦谦处子,而曾言从未恋爱的柳叶却不是
处女,这令我稍感意外和不安。但纯情和狂热很快就封杀了我的私心杂念
,我想那也许是她因为运动或受伤留下的悬念,即便事出有因我也能够坦
然接受,因为我没有权利要求她在跟我之前为我守身如玉。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1:08
火热的七月,大限终至,开完毕业典礼,大家告别校园告别城市告别
四年青春岁月,带着几纸箱没用的破书烂本儿各奔前程。那几天教室和宿
舍乱得就像溃退途中的国军大营,校园歌曲《我们在长春相遇》被各哨人
马唱得鬼哭狼嚎。
  柳叶比我提前两天离校,临别前夜我俩在小旅馆呆了一宿,她毕竟是
个女孩儿家,眼睛都哭肿了。她送给我一株做工精细的小圣诞树,叫我想
她或不想她的时候,都看看这株小圣诞树。我明白她的深意,叫她不要多
愁善感,我一定会想办法早日回到她的身边。柳叶将信将疑,说会等我三
年,超过三年一天都不多等,因为思念的滋味太苦,她受不了。
  第二天下午柳叶走了。我没去送,她不让送,怕又哭成泪人儿。郎燕
和李鹏程去送了,一直送到火车上,回来后郎燕红着眼睛,我一看心也软
了,感觉有股子酸泪在鼻根儿转悠,心想在大学认认真真搞对象,纯他妈
的是不知死活。
  我回山西老家呆了二十多天,虽然一次也没和柳叶联系,但想她想得
彻骨入髓,觉得自己被思念拦腰斩断了,一半身躯找不到另一半身躯,和
孤魂野鬼没啥两样。后来我连山西省教委的大门都没进,就急三火四地赶
到了大连。
  我在西岗区一家五块钱一晚的私人旅店住下来,白天出去找工作,晚
上回来想柳叶。我打算先找工作再找柳叶,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也给自
己赚些男人的心理资本。那阵子真叫艰苦卓绝,鞋快跑烂的时候脚先烂了
,一天只吃三碗一元一碗的清汤拉面,晚上还怕几个同室房客偷走我仅剩
的八十元钱。有一天为了省钱,我从早到晚只吃了几十粒花生米,饿得都
想抢街上小朋友的糖葫芦吃。期间我往老家打过一次电话,哥哥刘元说柳
叶来了好几封信,如果不是怕花长话费,我就让他念给我听了。打完电话
我心里这个疼呀,想想柳叶为没有音讯的我急疯了的模样,就恨不得立刻
去见她,可我眼下连个给马路开膛的民工都不如,有啥底气抛头露面呢?
  老天爷的眼睛毕竟不是屁眼,看我姓刘的实在不容易,就把一家国企
电装车间技术员的工作赏给了我。该岗位原本给了一个应届大学毕业生,
可人家来了几天就跑了,又正赶上活紧缺人,被我捡了漏勺,当天就上班
了。那天中午我在职工食堂吃了顿饱饭,把胃都快撑裂了,晚上搬到厂宿
舍,半夜做梦哈哈大笑,把室友们吓了个半死。
  第二天一下班,我理发洗澡更衣,迫不及待地去找柳叶。为了这一刻
,我已经苦等了四十天,可现在急切得一秒钟都不能再等。柳叶正在家做
晚饭,接到我的电话后立刻慌了神儿,油手没洗围裙没解就跑了出来。我
们在香一街红绿灯下抱在一处又哭又笑,一度引来百姓围观。这是我们时
间最长的一次分别,也是我们感觉最亲的一次相聚,思念和牵挂使我们明
白,我们谁都离不开谁,我们从今往后要永远在一起。
  我就这样成了大连的黑户,和柳叶开始了崭新的恋爱生活。如我所料
,柳叶的父母不太支持我们来往,她上高中的弟弟柳苗见了我也鼻子不是
鼻子脸不是脸。我起初对他们有些怨恨,后来设身处地一想也就看开了,
我家庭背景和个人处境两大硬件跟柳家的系统都不匹配,人家不把话说绝
已经给足了我面子,受点儿委屈是暂时的,关键是自己的硬件版本要尽快
升级。
  我工资很低,每月乱七八糟加起来只有三百大元,在这座消费极高的
城市里吃饭都成问题,更别谈帮补家里和积累结婚资本了。于是我白天上
班,晚上用科里野游用的炉子到街头烤卖羊肉串,收摊儿后回宿舍熬夜给
翻译公司翻译技术资料。柳叶开玩笑说:我的角子现在只认钱了,是一个
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
  柳叶在区政府搞档案工作,轻闲得连读报喝茶都悠着来,否则一天更
没事儿干了。为了让我翻译资料时少熬夜,她就在班上帮我查英文资料上
的古怪生词,晚上也来照顾串摊儿,以老板娘的身份记账收钱,一把一式
还挺像样儿。入冬时吃串儿的人少了,工商抓得也勤,我就关了串摊儿,
专心舞弄笔译的副业。那几个月我们虽然很累但很充实,总觉得好日子就
在前方招手。
  捡漏捡来的这份工作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切身利益,领导派了一个高级
工程师带我,让我在短期内提高了工作能力,最重要的是帮我解决了比登
天还难的户口问题。别看厂子不起眼儿也不景气,却是国家部属企业,可
以绕过大连市人事局直接进人。厂里发函到学校要我,正好我的关系被山
西省教委退回了学校,落户大连一蹴而就。
  办妥户口的那天正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对我和柳叶来说是双喜临门
,那另一喜自然是我俩正式相爱两周年纪念日了。华灯初上时我们上街玩
耍,我花五块钱给柳叶买了顶坠着两只白绒球的红色圣诞帽,她戴在头上
煞是好看,我还花两块钱从街头女童手里给她买了一枝玫瑰,她拿在手里
沾沾自喜。
  柳叶说:角子,咱俩现在在一起,我怎么感觉像做梦呢?从毕业到现
在才几个月,可我觉着已经过了好几年。
  我说:是不是想让我咬你一下看看疼不疼?
  柳叶点点头,我就亲了一下她的手腕,她娇笑道:完了完了,一点儿
都不疼,肯定是在做梦。闹了一会儿忽然又说:角子,今晚给不给我写诗
呀?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1:35
我逗她:诗都是骗女人的,骗到手就不写了。
  柳叶拉下脸给了我一拳,我赶紧哄她,见她凤颜尽展才说:叶子,那
样的诗我今生只写给一个人,而且只写一次。
  柳叶笑道:行啦,别表决心了……说起来咱俩跟圣诞节挺有缘的,以
后就定在圣诞节结婚好不好?
  我说:好啊,孩子也设计在圣诞节出生,名字也取成刘圣诞。
  柳叶说:算了,一个圣诞节好几项庆祝内容,会很累的。我早想好了
,以后咱俩生男孩儿叫刘邦,生女孩儿叫刘巧儿。
  这个平安夜,我们先去玉光街教堂看洋法事,和一帮基督徒们虔诚地
唱silentnight,然后花二十块钱下了次馆子,花十块钱看了场电影,最
后相拥着徜徉在斯大林大街,细细感受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幸福。国际酒店
门前的圣诞树高大而华丽,柳叶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贴在我耳边说:角
子,有你陪着,我一辈子都不嫌恶。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2:06
1993年下半年,柳叶所在的区政府搞起了精简运动,她没后台没关系
没资历,结果咔嚓挨了一剪刀。公布结果那天,一位有点实权的豆腐爱好
者找柳叶谈心,说只要她默默配合领导工作,就可以通过特殊渠道留下来
。柳叶二话没说就收拾东西回家了,然后可怜兮兮地来厂里找我,哭得上
气不接下气。
  丢了马,不一定就捡不到骆驼。柳叶很快应聘去了一家港资公司,在
人力资源部做培训助理,虽然那不是铁饭碗,但天天有正事儿干,收入也
翻了一番。柳叶用新单位的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了一套西装,到我宿舍一
边给我试衣一边说:角子,现在我挣的多了,你就别再熬夜给人翻译资料
了,身体熬坏了可划不来,你现在总掉头发就是熬夜熬的懂吗?
  柳叶的关心头一次让我觉得自己很窝囊。我静心一想,该他妈找一找
出路了,再在厂里这么混下去必废无疑。不久,厂里因为效益不好停发了
两个月工资,不少人都卷起铺盖另找山头了。我和柳叶合计了好几天,终
于也忘恩负义地辞了职。科长不放行,不放行我也要走;人事处卡关系,
我说我饭都吃不上了,还在乎那几张破纸吗?
  我先在一家日资食品企业干了半年,后来实在看不惯小日本儿以及那
些酷似伪满汉奸的同胞,就仗着会英语懂技术善言辞,跑到一家美资公司
应聘销售工程师,顺利通过了英语笔试和初次面试。
  最后一轮面试,由于包括我在内的三个幸存者表现都很牛逼,考官就
加试了一道逻辑题:村子中有五十个人,每人有一条狗,五十条狗中有病
狗,人们的任务就是要找出病狗。每个人可以观察其他四十九条狗,以判
断它们是否生病,但唯独不准看自己的狗。大家不能交流观察结果,也不
能告诉病狗的主人,一旦谁推断自己的狗有病,就必须枪毙它,而且每个
人只有权利枪毙自己的狗。第一天和第二天村子里很平静,第三天终于响
起了枪声。试问村子里有几条病狗及相应推算方法。柳叶以前和我玩脑筋
慢转弯时,给我出过类似的难题,所以我轻车熟路潇洒胜出。
  新东家号称国内同行老大,母公司连续十年在世界五百强中排名前一
百位。初到公司时我比刘姥姥进大观园还晕,找到北后才明白原先的两家
单位最多只能算街道作坊,同时也坚定了在公司长期战斗下去的决心。
  我请柳叶到威廉士堡吃了顿庆祝性洋餐,然后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到富
丽华大酒店喝茶,结果一看茶价就傻眼了,最便宜的薰衣草茶也要七十元
。柳叶说不喝了,站起来要走。我抹不开面子,拉住她说既来之则喝之,
于是就点了壶薰衣草茶,一边装模作样地对饮,一边回忆美好的大学时光
,感觉毕业后光阴的车轮忽然加快了,真他妈有点儿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
已过万重山的意思。
  薰衣草茶味道淡而奇,用柠檬片挤点汁进去,颜色立刻发紫,勾起我
俩无限童趣。一壶茶眨眼喝光,为了在人家茶座上多赖一会儿,我两次叫
来免费白开水,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壶里加,如此干喝了两个多小时,以为
占了大便宜,走时服务小姐竟说可以免费添茶添水,把我的鼻子都气歪了
,柳叶也笑疼了肚子。
  我在青云街租了一间二楼的房子,很破的日式老屋,木质地板一踩就
响,上下楼还不隔音,有时半夜能同时听见一楼和三楼在做爱。我咬牙住
下来,就贪图房租便宜,一个月一百元,包水电煤气费,哪儿找去呀!不
过便宜没那么好捡,由于这房子在房东的亲戚之间有主权争议,房东怕走
漏了风声,就让我打上远房亲戚的旗号,并牢记其家族主要成员的姓名和
关系,以防内部人士盘问。为了房东也为了自己,我在这上面没少做无用
功。
  柳叶总来租屋,帮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还不停地添置东西,使十平
方米的小屋越来越像个家。我说:在这儿暂时住几天,租到好房子就搬走
了,费那个劲干啥?柳叶说:住一天也是家,住一天就要有一天的好心情
。柳叶毕业回大连后一直住在父母家,而我又住在集体宿舍,严重限制了
我们的暧昧活动。现在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快乐得
几乎傻掉。
  以前我在破败国企上班,总觉自己虎落平川颜面扫地,所以一直没和
外界有太多联系,如今进了大牌外企,多少有了点儿沟通的底气,社交活
动便日渐频繁。在大连闯荡的校友一抓一大把,但和我过从甚密的只有顾
蕾和大李子等人,他们和我在国企交下的哥们儿孟庆钧一起,当仁不让地
成了我朋友圈中的核心人物。这帮人重情重义,但有个共同缺点,那就是
女朋友太多,偶尔还出没欢场,所以没少遭柳叶的白眼儿。
  柳叶总在我耳边吹风:角子啊,你交啥样的朋友我管不了,可你要是
不学好,看我怎么收拾你。我说:放心吧媳妇儿,我和他们打成一片,目
的就是要把他们往高层次上带。
  1994年元月,我三个月试用期满,开始正式出去跑业务。第一次出差
是到安徽滁州,赶上省区经理请几个重量级客户吃饭,于是被无情地推到
了酒桌前线,结果上帝们喝高兴了我却趴下了。腐败小分队接着转战到了
歌房,经理豪爽地请客嫖娼,一人配备了一件浓妆艳抹的“床上用品”。
我从未见过这种刺激场面,很想在人肉上试试牛刀,可经过一番激烈的思
想斗争,最终还是客气地退了货。经理指着我的鼻尖骂:你少他妈装纯,
主人不干客人怎么干?今晚你要是搅我的局,明早就滚回大连去。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2:33
我只好把被我赶跑的小姐找回来,关在小房间里谈人生理想。她与我
同岁,1988年高考落榜后堕入风尘。我很同情她,暗想假如自己那年高考
也名落孙山,没准儿也会上吕梁山当土匪。她给我介绍滁州的风土人情,
说市郊南山里有醉翁亭,接着开始背诵《醉翁亭记》,声音好似泉水叮咚
,又如珠落玉盘。
  听着听着,我这个醉翁有了生理反应,忽然间好想干坏事儿了,可眼
前不断闪过柳叶的影子,整得我像一只彷徨的耗子,想偷灯油吃又怕烫着
嘴,最后只好通过简单的搂搂抱抱败了败火,勉强保住了金身。事后我对
柳叶有所负疚,但更多的是为这位小姐感到悲哀,她虽是小姐,但离天使
只有一步之遥。
  说句唯物主义的心里话,我对柳叶之外的女人的身体有一定的探求意
向,对地下工作者们的业务内容更是充满遐思,但我声明这仅仅是好奇而
绝不是图谋纵欲。回到大连后,我时常会想起滁州那个会背《醉翁亭记》
的烟花女子,有点儿后悔没有彻底消费她一次。
  孟庆钧和顾蕾等人听我讲完滁州见闻,挨个儿以身说法给我洗脑,说
我是半个妇道人家,受三从四德毒害太深,再不开放搞活就会被历史的车
轮碾成肉饼,还说现在的大气候是多边主义,脚踩两只以上的船才符合科
学规律和人类追求。他们的厥词我只当放屁听响,但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
跃马扬枪纵横天下,偶尔泡个妞撒个野打什么紧呢?
  开春儿时,我被公司送到美国芝加哥培训了半个月,回来后说话底气
充沛声如洪钟,用顾蕾的话说,这叫老太太扔拐棍儿——抖起来了。不久
我又被任命为辽宁地区营销主管,工资突破了千元大关,用我自己的话说
,这叫老太太开手扶拖拉机——抖上加抖了。
  我抖成老太太了,自然要被狐朋狗友摁倒放血,当月的工资一半都贡
献给了饭店。柳叶心疼地说:妈呀,这笔钱啥时候能省回来啊。我说:钱
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我愿把所有的钱都花光然后当个穷人,也不
愿天天在算计中过日子。柳叶说:就冲你这话,以后咱家的钱不能让你管

  我请客的开支后来都让我偷摸报销了,报销回来的钱也被我昧下了,
和哥儿几个又出去撮了两顿。以前穷得轰隆响,没少蹭他们的饭吃,现在
是牛逼生涯的初级阶段了,总想报答一下。再说了,我喜欢和他们鬼混,
喝喝酒吹吹牛真他妈其乐无穷。
  一个夏日的周末,我和孟庆钧及其新挂上的小妞熊芳在春藤歌舞厅对
酒当歌。熊芳长相良好,眼睛比关之琳还大,猛看像只蜻蜓。我问孟庆钧
这姑娘的来路,他故作牛逼笑而不答。中途熊芳叫来一个她自考学习班的
女同学凑热闹,该女名唤齐芳草,姿色中等偏上,伪装得特纯,喝酒时还
看课堂笔记。
  玩儿完我们去了孟庆钧位于寺儿沟的狗窝,靠着打情骂俏情绪高涨,
不知不觉又整了一箱啤酒,直至烂醉。后来我晃进卧室睡了一觉,醒来发
现齐芳草泥鳅一样光滑地拱在我怀里,而且居然还在看那本破课堂笔记。
  头前儿隐隐约约有种要出事儿的预感,没想到这么快就栽倒在人家裤
裆里了。我心里一凉,愧疚懊丧不安呼啦一下涌上脑门儿。我想到了柳叶
,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推开齐芳草,点
燃一根烟猛抽几口,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成年人的游戏,完
了就完了,可以穿上裤子一走了之,可以安全地回到柳叶身边,然后就当
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很快镇定下来,刚才一系列的不良感觉也逐渐消退,心存侥幸地问
齐芳草:我是不是真的对你耍流氓了?这小学究还挺幽默,红着脸磨唧了
半天说:你闯了我家的后花园,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被她逗乐了:你醉
得五迷三道怎么知道后花园进了人?又怎么知道进去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她用笔记本砸我的脑袋:你这坏蛋,占人家便宜还想赖账。我心想反正已
经背了恶名,不如来个名副其实,于是堂而皇之地到她家后花园逛了一回

  同八十年代相比,九十年代男女关系的特点是,开始相对容易,结束
依然困难。从那我就被齐芳草沾了包,店小二似的被她呼来唤去,好几次
都险些让柳叶闻出腥味儿,形势一度十分悲惨。我不止一次大骂孟庆钧,
责成他将功补过,替我揭去小齐这张狗皮膏药。孟庆钧说:我压根儿就不
认识齐芳草,你骑完马甩不了镫怎么能怪我呢?又开导我说:你刚失去贞
操,心理和生理上都不太习惯,多贴些这种膏药片子就习惯了。气得我恨
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成膏药片子。
  好在齐芳草早已残花有主,不久便和推销纯净水的男友到民政局挂了
个号,身披婚纱走进坟墓。我包了二百大洋给她当贺礼,然后一阵狂喜绝
尘而去。我想我以后不会再乱采野花了,我要老老实实守着家花柳叶,勤
勤恳恳拉磨耕田。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3:18
我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给柳叶,又将她纤巧的左手中指含在
嘴里,轻轻在指根咬了一圈牙印儿,然后笑道:玫瑰有了,戒指有了,你
想嫁就嫁吧,不过一旦嫁错后果可要自负啊。  柳叶也笑:假如我嫁错
了人,那也是我活该。  我搂着柳叶的脖子,脸贴脸说:别整那么悲壮
,我若负你,天诛地灭。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二a(1)



  我在郎燕家一住就是三个月,除了自学德语无所事事,只等曼海姆歌
德学院的dsh强化班开学。值得欣慰的是,革命友谊经受住了洪水猛兽的
考验,孤男寡女相安无事。
  当街旁的栗树叶子即将落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就将雨意带到
了莱茵河谷。我不喜欢秋天,树木在这个萧瑟时节落尽繁华,一片片凋零
的叶子会令我睹物思情。我曾经说过,柳叶是一片不小心从天堂里飘下来
的叶子,被我这个凡夫俗子幸运地得到了。如今天堂的叶子没了,人间的
叶子也在秋风中纷纷飘落,我内心的那份凄凉和悲伤,在异国他乡能向谁
诉说呢?
  我常常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在几株秃树间流转。我会想起大
连,此刻那座三面环海的城市正处在明媚的夏天,而路德维希港却已经秋
寒袭人。会有阵阵的秋风,在我身边打着旋儿,像一群无家可归的乞人。
会有汽车低声碾过几片树叶,它们被汽车尾风扫起来,又静静地跌落。怔
望着那几片落叶,我的心会隐隐地疼,会走过去将它们一片片地捡起来,
轻轻地握在掌心。
  我在郎燕家住得并不安心,主要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总想快些从
她的庇护下独立出去。一天夜里我睡醒后起来找水喝,忽听郎燕的卧房里
有人说话。大半夜的,难道这房子里来人了?我好奇地摸下楼偷听,原来
是郎燕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口气紧张激烈,间或还夹杂着德语。这
时电话已近尾声,只听郎燕提高嗓门说:“不用说了,这人再流氓也没你
流氓,我要睡觉了,再见!”
  我溜回房间忐忑了很久,觉得郎燕在电话里说的“这人”应该是我,
而电话那端的人一定是个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不管怎样,我的到来打乱
了郎燕的生活,我必须尽快从这里搬出去自力更生。
  10月下旬,曼海姆歌德学院的语言班终于开学了,我入了学并搬到了
学校公寓。郎燕很不情愿,但我住在河西学在河东的确不便,不想让我搬
也不行。搬离那天细雨霏霏,郎燕开车送我到曼海姆,路上我俩总共才说
了七八句话。我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俩
彼此明了的心境,沉默是最好的语言。
  我像一只折翅的鸟儿,在一棵叫曼海姆的大树上暂时栖居下来,除了
喘息、疗伤和苟活,再无其他心理和生理欲念。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
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衣衫和皮囊下面隐藏着伤
口。能够隐姓埋名地活着,对我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曼海姆比路德维希港大一点,历史悠久风景如画,古朴敦实的建筑,
整洁恬静的街道,从容守时的有轨电车,身材高大面容友善的人群,无不
让我感受到一种沉淀亘久的文明,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方水土曾经笼罩
过纳粹阴云。盛传曼海姆是全德美女最多的城市,来了才知道言过其实,
如同我国几个谣传丰产美女的城市一样,满街都是史前妹妹。听说这里是
莫扎特和席勒年轻时偶尔出没的地方,我稍稍来了一点电,希望自己能沾
点儿他们的仙气儿,有朝一日也能混成个文化人儿。
  歌德学院在曼海姆市郊,溜溜达达就能走到莱茵河边,沿途有个尖顶
的小教堂,后院是一片风景怡人的墓地,一座座十字架安详地伫立在繁花
绿草中,暗示着天国的幸福与安康。我住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和同一单
元的另外四个中外学生不相往来,除了上课就泡图书馆,晚上也抱着书本
搞到很晚,完全处于当年高考前的冲刺状态。我想把自己累个半死,没精
力再为往事多愁善感。
  然而往事已经溶入血液,每一秒钟的流动都能滋生回想和哀愁。我回
想最多的当然是柳叶。这段时间我和北京的姜振辉联系了无数次,这个猪
头居然还没查到那个打到1319房间的电话。大连的孟庆钧也有了回信儿,
说柳叶的好朋友刘晴向顾蕾打听过我出国前的行踪。我给刘晴打电话,可
她还是恨我入骨,冷声冷语地声称对柳叶的近况一无所知。老天一再难随
我愿,我的伤感和无奈自然又加重了许多,再怎么自救都无济于事。
  转眼半年过去,我的德语进步神速,水平直逼东德民工,唯一昏头的
是,语法里姓、数、格的倒腾,那些繁杂的变化简直能把人搞死。我也基
本适应了生活环境,饮食起居应付自如,不爽的是早餐吃不到油条豆浆,
另外德国的东西太贵,光看马克的标价觉得差不离,可一换算成人民币就
蔫儿了,害得我只能往东西便宜的aldi超市里钻。我还和班里几个土耳其
烂仔玩耍得很好,没事儿和他们喝喝啤酒,讲讲中国的黄色段子。他们也
挺哥们,热心地教我如何将“静三动四”这条著名的德语语法,普及到床
上。
  郎燕说我是一粒沙枣树种,盐碱地上都能生根开花,何况美丽富饶的
莱茵河畔。其实若没有她的照顾,我不可能在这天涯一隅如此顺利地苟延
残喘。她三天两头开车来看我,捎来各种生活用品,到公用厨房为我忙活
一顿中国大餐,再就是像幼儿园阿姨那样耐心地给我辅导德语,传授备考
窍门。
  然而郎燕不知道,我的身体来到了德国,魂儿却丢在了遥远的东方。
我想爹娘,想柳叶,想迟丽和小梦,想孟庆钧顾蕾他们,那种深邃的思念
就像一炉熊熊燃烧的炭火,天天熏我烤我蒸我煮我,令我恨不能第二天就
飞回中国去。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4:21
圣诞节还远着呢,德国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街上的彩灯一天比一天
繁多绚丽,满载着圣诞树的卡车也迫不及待地鱼贯进城了。据说圣诞树三
四百年前发源于德国,如今暂住在圣诞树的老家,我除了孤独和恐惧竟然
啥感觉也没有。
  12月初,班里的日本妞渥美约我晚上去弗里得瑞奇广场玩,说那儿有
个圣诞节的亮灯仪式,有德甲球星和超级名模出席。渥美来自日本一个叫
鱼津的鸡巴地方,语言天赋比八哥强不了多少,好好的德语让她说得就像
日本农民的方言。我不计民族前嫌,用含水发声法帮她找到了小舌头,感
动得她连大舌头都不好使了,每次见到我都会来个锐角鞠躬,谦卑温顺得
濒临变态。
  我谢绝了渥美,说穆勒和克劳迪亚都来我也不会去。
  随着平安夜的日益临近,我内心的孤独和恐惧感越来越浓重,就像苔
藓一样细细密密地爬满心头。对我和柳叶来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节日
,它见证了我俩爱情的生,也记录了我俩爱情的死。眼下它又面目可憎地
翩然而至,而那个从1990年起和我一起过节的女人却不知身在何方。
  郎燕老早就为我将要在德国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作出了安排,计划带
我到海德堡参加一个盛大的华人聚会。我告诉郎燕,1998年我没过圣诞节
,今年也不想过,而且永远都不会再过这个鸟节了。郎燕当然知道我心里
的疙瘩,迁就地说:“不过就不过吧,我们去卢森堡旅行。”我说:“我
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学校看书。”郎燕说:“看你个头,到时候由不得你
。”
  12月24日上午,郎燕来电话说下午三点来曼海姆接我,然后一起去海
德堡过平安夜。我说我不舒服,今晚真的哪儿都不想去。她说:“那你等
着吧,我过去陪你。”我不想让她来,可这话说不出口。
  郎燕赶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渥美又来宿舍找我出去玩。郎燕连讥带讽
地说:“刘角,另有约会就早说呀,害得我大老远跑来丢人现眼。”我赔
着笑脸说:“我再怎么无聊也不会约日本妞儿啊,这大和傻姑不太懂事儿
,未经批准就闯上门来,你先坐下来歇会儿,看我怎么轰她出去。”郎燕
说:“你要是轰人家走,那就是你不懂事了。”
  我客气地劝退了渥美,开始架锅造饭。此时夜幕初合,窗户不时被烟
火映亮。宿舍楼里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偶尔也传来大规模的欢声笑语。
  吃饭的时候,郎燕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的她接听了,有的置之不
理。我对郎燕说:“吃完饭你就去海德堡吧,说不定还能赶上那边的节目
呢。”郎燕说:“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又有啥意思啊?”我说:“不要
因为我而冷落了其他朋友,那样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郎燕想了想说:“既然你一个劲儿地赶我走,那我就不赖在你这儿啦
,很久都没见到那些朋友了,过去看看也好。”我心里很虚,嘴上却逗她
说:“我哪舍得赶你走呀,想留你过夜可就是没胆儿开口。”郎燕红着脸
说:“臭嘴,这话还是去说给日本女生听吧。”
  饭罢,郎燕麻利地洗完碗筷,又简单替我打扫了一下房间,然后匆匆
下楼去了。临走叮嘱我说:“一个人别胡思乱想那些没用的,想出精神病
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透过结着冰雾的窗玻璃,看见郎燕的车打着大灯在楼前车场划了个
半圆,缓缓消失在平安之夜。我松了口气,锁上房门拉上窗帘,从书桌抽
屉里拿出那株小圣诞树。这些日子它一直摆在书桌上,郎燕来时我急忙将
它藏了起来,怕她看透我的心思。现在它又站回原处,在柔和的台灯光线
里显得安静而淑美。
  小小的圣诞树,神态很像亭亭玉立的柳叶,但更像一枚尖尖的利器,
悄然划破了我久闭的心门。1990年的圣诞节,1990年的柳叶,1990年的诗
句……就从那扇破门里喷涌而出,肆意弥漫在1999年的平安夜里。曾经美
丽如今凄迷,今夜是一盅由时空爱恨混合而成的烈酒,力道大得难以抵挡

  我关掉灯,和衣躲进被窝,一支歌从心底里漫出来,或是窗外夜空里
飘下来,那是我和柳叶都很喜欢的《白色圣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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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yourdaysbemerryandb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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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圣诞快乐。”我对着黑夜祝福,然后陷入虚无。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4:48
1994年初夏,我和柳叶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赶到李鹏程的老家辽阳灯塔
,参加郎李二人的大婚仪式。不少散落在北方的同学都露面儿了,有的春
风得意有的满脸菜色,似乎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发生了诸多一言难尽的故事

  这天最开心的当属李鹏程的老母亲了,头戴大红花脚踩风火轮忙得不
可开交,守寡半生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她老人家一直都在微笑着流
泪。最不开心的也许是我,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被别人娶走,肚子里的醋
瓶子应声而碎,再说郎燕和姓李的这小子并不般配,以后婚途如何真的很
难预卜。虽说世间姻缘调配皆出自上帝之手,但无数悲欢离合已经证明,
上帝是个不折不扣的臭手。
  当晚我和柳叶及一干同学住在县城招待所里。闹完洞房,大家上街散
步。街灯稀疏人影寥落,不知谁家折了亲人,在街旁搭个庞大的灵堂,一
伙草台班子聚在其中吹拉弹唱。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其他人士仓皇奔回
住处,我和柳叶则继续雨中漫步。我脱掉衬衣遮在我俩头顶,她小鸟般依
附在我的肩头,其情切切其乐融融。
  柳叶说:角子,咱俩啥时办呀?
  我说: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啥时办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柳叶说:那咱俩明年办吧,明年是猪年,都说猪年好,毛主席就属猪
呢。
  我微笑着点点头,随后渐渐陷入沉默。以前柳叶曾多次提到过结婚的
事儿,每次我都积极响应,总结起来动机无外乎两个,一是我们爱得已经
到了想用婚姻证明心意的地步,二是真正想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可是
现在,我对婚姻的渴望不再像从前那样热切,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
惧,也许习惯漂泊的我在靠港之前忽然意识到了自由的珍贵,也许逐渐成
熟的我需要认真掂量一下婚姻的轻重。眼下对我和柳叶来说,婚姻有种水
到渠成的感觉,渠伸向何方水流到哪里,客观上已经不允许我深究了。
  1994年7月,我的销售业绩在辽宁地区上半年评比中名列第一,被公
司重赏了十张大票。我烧包地请柳叶去九州饭店龙苑餐厅吃饭,完后到二
楼酒吧喝酒听歌。当那个弹吉他的菲律宾女歌手唱起《人鬼情未了》的主
题歌《永恒的旋律》时,柳叶又在我耳边吹起了结婚风:角子,咱们结婚
吧,好不好啊?
  我说:你又给嘴巴过年了,要问也得先问你爸妈呀,他们不是一直对
我有保留意见吗?只要他们发话,我坚决贯彻落实。
  柳叶说:我发话还不好使吗?你别多心,他们早拿你当女婿了。
  我说:既然当事人执意往火坑里跳,那就按既定方针办吧。
  柳叶说:人家都是男人向女人求婚,咱家正好颠倒了,更别说玫瑰花
和戒指了。
  我从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枝玫瑰给柳叶,又将她纤巧的左手中指含在
嘴里,轻轻在指根咬了一圈牙印儿,然后笑道:玫瑰有了,戒指有了,你
想嫁就嫁吧,不过一旦嫁错后果可要自负啊。
  柳叶也笑:假如我嫁错了人,那也是我活该。
  我搂着柳叶的脖子,脸贴脸说:别整那么悲壮,我若负你,天诛地灭

  1994年8月,我和柳叶领了夫妻上岗证。领证的经过颇为曲折,先是
摸错了婚管处的门,接着发现照片忘带了,取来照片后体检的大夫又蒸发
了,直到下班也没露面。第二天再来,我的单位介绍信不翼而飞,回公司
补办完介绍信,人家打印结婚证的机器又趴了窝。
  第三天我和柳叶捧到红宝书时,已经没有多少激动的力气。柳叶满面
愁容地说:角子,我感觉特别扭,一天的事儿跑了三天,不会是啥不好的
兆头吧。我说:别那么迷信,好事多磨嘛,越是好事儿越折腾你,越折腾
你越是好事儿。
  我们的心情很快明朗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到老虎滩,手捧红宝书偎坐
在海边,背靠秀月山面向菱角湾,说了一大堆疯癫情话。柳叶问我们能爱
到什么时候,我说我们的爱情永远比海枯石烂多一天;柳叶说将来我想死
在你前面因为我害怕面对失去你的痛苦,我说那咱们就同年同月同日同时
同分同秒死;柳叶说如果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就躲起来让你永远都找不到
我,我说不会有那个如果,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扯证容易,组织个婚礼就难了。我和柳叶没什么积蓄,双方爹娘也不
宽裕,在大连这座爱慕虚荣的城市里,要搞一个像样的婚礼非他妈累吐血
不可。我们盘算了好几天,在柳叶父母恩准的大前提下,终于决定去南方
旅行结婚。可哥哥刘元传来爹妈的话,说我在外私自完婚有不孝之嫌,必
须带媳妇回老家拜堂。我不想就范,因为老家条件太差,熟人繁杂且言行
粗俗,生怕惹恼柳叶坏了喜事,可是父命难违,回山西办事儿成了不二选
择。
  两个月后,我和柳叶回山西结婚,取道北京时特意玩耍了几天,算是
旅行也算是婚礼前热身。我们住在王府井附近一家酒店的1319房间,这酒
店是姜振辉单位的合同酒店,选住此处主要是考虑位置优越,房价也不太
贵。这是我俩第一次双宿有档次的星级酒店,所以感觉特别新鲜,一进房
间就喜滋滋地四处查看,将电视冰箱微波炉密码箱吹风机等设备仔仔细细
试了个遍。
  姜振辉毕业后身边换了四任女友,基本保持了他念书时的代谢速度,
现任女友是我们山西妹子,据说已经基本锁定,准备来年六一儿童节发婚
。我和柳叶刚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两家四口在一起吃了顿饭,抚今追昔,
都他妈嗟叹不已。上卫生间放水时,姜振辉对我坚守柳叶作了高度评价。
我说:还是你好啊,一个趟过女人河的男人,光荣。他说:别提了,试得
越他妈多,感觉越他妈差。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5:17
那几天我和柳叶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京城疯跑,看故宫爬长城登香山游
颐和园逛王府井,尽管累得腰酸背痛,还是开心得就像一对忘记世间愁苦
的傻子。柳叶一脸神往地说:角子,如果我们将来有足够的钱不愁衣食和
养老,就辞职当专业游民,天天像现在这样游山玩水睡大觉该多好啊。
  我说:这基本上是痴心妄想,我这人没有发财的命儿。
  柳叶开玩笑说:那我发财啊,如果发不了财就去傍个大款,把大款的
钱骗来咱俩花。
  我哈哈大笑:就你这秤砣心眼儿,没等骗人反被人骗个人财两空,拉
倒吧你。
  我和柳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转悠,但我们更喜欢呆在家一般的
房间里,吃东西看电视做爱打闹闲聊,恩爱得如藤缠树似蝶恋花,一秒钟
的时间都不愿浪费。柳叶极尽温柔,我也宠她宠上了天,每晚都背她到卫
生间洗漱然后再背她回到床上,早上也乐意伺候早餐到床边,她一撒娇还
得喂到她嘴里。柳叶爱吃一种叫炒肝儿的早点,我就订了morningcall,
连着两天起大早上街去买,那玩意儿可真紧俏,稍晚一些便只能空手而归

  有一天我俩游完景点回到酒店,柳叶站在电梯口撒娇,非要我背着她
从步梯走到十三楼,说这是对我的一场爱情考验。我突发灵感,一脸坏笑
地说:背你可以,背完让我换花样乐呵乐呵。
  乐呵乐呵是我俩的黑话,就是做爱的意思,这个流氓词儿来自一个民
间段子,讲者大多是男性,听者大多是女性。说有一个美丽可爱的女性小
白兔回家时在森林里迷路了,她向狗熊问路,狗熊说你跟我乐呵乐呵我就
告诉你,小白兔答应了,跟狗熊乐呵之后蹦蹦跳跳上路了,可不曾想又他
妈迷路了。小白兔向野猪问路,野猪说你跟我乐呵乐呵我就告诉你,小白
兔答应了,跟野猪乐呵之后又蹦蹦跳跳上路了……请问,小白兔这次会不
会迷路呢?女性听众一般都迫切地想知道,那么包袱就可以这样甩:你跟
我乐呵乐呵我就告诉你。
  柳叶当初听完这个段子后,笑得热泪长流:小白兔真笨,找谁问路不
行啊非得找狗熊和野猪那两个坏蛋吗?再说她也真不检点,人家要乐呵她
就跟人家乐呵,为打听个路值得吗?狗熊和野猪太坏了,没心没肺巧取豪
夺趁人之危卑鄙下流,我要是碰到这样的家伙,非把他的熊脸猪脸抓开花
不可。我也被她整笑了:不就是个故事嘛,你那么义愤填膺干什么?
  乐呵乐呵从此就成了我和柳叶最隐秘暧昧的欢爱用词。柳叶跟了我这
么久,从来只让我正面行事,明令禁止花哨举动。其实我的要求也不高,
就想尝尝换个体位是个啥滋味儿。可人家就是不让,一提就跟我瞪眼。这
回柳叶让我背她上十三楼,我顺嘴就重提了这项合理化建议,目的纯粹是
为了逗乐,那点儿芝麻大的花花肠子事儿,我可从来没放在心上。
  也许是大婚当前,柳叶显得格外合作,竟爽快地应允了我的非分之想
。于是我背柳叶上楼,上到四层还有说有笑,上到七层就只顾喘气儿了,
上到十层已经开始冒汗。柳叶在四层就心疼了,吵着要下来,可我一心想
看看自己体力如何,紧箍着她的腿不放。到十楼时我已没有缚鸡之力,她
轻轻一挣就下来了。我们在楼道里拥吻,感觉爱意如一轮红日破云而出。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房间,以最快的速度彼此融合,以最快的速度飞上
云端,和太阳一起光泽四海。
  柳叶很爱惜我们的房间,不许我胡乱使用设施,不许我随意丢弃杂物
,每天早上离开前她都自己清理房间,使之整洁得就像没人住过一样。她
说:等我们以后有房子了,就好好装修一下,比不上酒店豪华也要比酒店
温馨。
  我说:装成星级酒店,自己进家都晕头转向,不能乱摸乱动乱躺乱坐
,多他妈难受啊。
  柳叶说:本小姐才不管呢,反正你得彻底改改“粗犷豪放”的宿舍作
风。
  我说:现在不比从前了,小姐也是你当的?
  柳叶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假装往手心儿吐口唾沫,上来就是一顿温柔
拳脚。我被修理得无比舒坦,却还要大声求饶。
  五天后,我和柳叶离京回晋,吹吹打打成了亲。爹娘和哥嫂将我的婚
事操办得热闹非凡,规模仅次于一个刚刚崛起的养猪专业户。我在大连是
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可在岚县却是远近闻名的人物,头上罩着高考状元名
校高足大连精英等无从更正的虚拟光圈,所以婚礼上乡里乡亲贺客如潮,
连县太爷都差秘书送来了厚礼。我被灌得烂醉如泥,柳叶也被我各时期同
学的恶作剧折腾了个半死,幸亏省掉了闹洞房的压轴大戏,否则新娘子非
被一系列的农村陋习整得恼羞成怒不可。
  乱哄哄迷糊糊地熬了两天,方才了结了这桩终身大事。婚期太短,我
和柳叶很快就要告别爹娘打道回府。离开太原之前,我们去了趟五台山。
柳叶可能因为两周的长途奔波,体力下降得厉害,既晕车又晕山,走走停
停遭了不少罪。我很心疼,一个劲儿地自我检讨,并豪气干云地表示,以
后条件好了就像模像样再办一次,婚纱车队豪华宴席一样都不能少。
  柳叶却说:城市的那一套我不稀罕,咱俩的婚礼差哪儿呀?要风有风
要雨有雨,别人想这样办还没门儿呢。
  我说:咱俩的婚礼,加上路费也花不到几千块钱,这么低的成本娶个
这么好的媳妇,真是值到天上去了。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5:38
柳叶说:臭美,我要你一辈子都对我好,这下你可亏大了吧?
  我拍着胸脯说:莫说对你好一辈子了,就是三辈子我也不亏啊。
  柳叶笑道:五台山上,红口白牙,你可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柳叶从小就害怕寺庙里的各类塑像,所以我们只简单看了看显通寺,
其他名刹一概略过,只游览自然风光。上到东台望海峰,但见山苍如莽,
云深似海。柳叶扶着一棵山松向东凝望,眼神迷离若有所思。
  我问柳叶在想什么,她看了看我,轻轻诵道:去年冬天的一个清晨,
荷西和我坐在马德里的公园里。那天的气候非常寒冷,我将自己由眼睛以
下都盖在大衣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丢面包屑喂麻雀。荷西穿了一件旧的
厚夹克,正在看一本航海的书。
  我知道那是三毛《撒哈拉的故事》里那篇《结婚记》的第一段话。柳
叶是个三毛迷,我也深受熏陶。柳叶一脸幸福地说:很多年前看到这篇文
字时,我就开始想象我的荷西和我的婚礼,如今,两大谜底都揭晓了,我
很幸运,谜底比想象的要好,虽然和想象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搂过柳叶,心底涌出无限感动,其中还夹杂着几丝茫然。此时此刻
我之所想,地球上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柳叶不是我憧憬中最好的女人,却
是我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女人。另外我对婚姻没有火车抵达终点的感觉,我
知道火车仍将开往不可预知的前方。那种感觉有点像这座山峰的名字,说
是望海峰,可真正的海谁能望得见呢?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6:00
婚后,我和柳叶在她父母家里凑合了四个多月。岳父岳母待我不薄,
我也改口叫他们爸妈,但怎么叫都不觉得亲。小舅子柳苗考上理工大学后
一直住校,偶尔回来要钱或送洗脏皮,见到我还是拿村长不当干部。柳叶
是家里最大的赢家,幸福得都快傻掉了,整天小鸟一样围着我俯冲。
  我在家中处于弱势地位,倒插门使我威名扫地,寄居生活更是比解放
前还苦。每天早上不能睡懒觉,晚上也不敢迟归或频繁外出,吃饭忍气吞
声而且还要没饱装饱,一进卧室就尽量少出来晃悠甚至削减出恭次数,就
连床上节目也要马蹄裹布人衔胡桃。我受不了这样的憋屈,隔三岔五靠出
差撒野放风,可这又惹来丈母娘的旁敲侧击,叫我尽量老老实实在家陪媳
妇。后来我忍无可忍,决心将队伍拉出去自立门户。柳叶起初反对,说买
房买不起租房太破费,不如躲在她爸妈的大树底下乘凉攒钱,可她到底没
犟过我这个造反派,极不情愿地夫唱妇随了。
  1995年我们搬了两次家,第一次是从柳叶父母家搬到新开路租屋,第
二次是从新开路租屋搬到中南路租屋。搬离新开路的原因是家里来了梁上
君子,各种迹象表明是前任租客,偷配了大门钥匙并杀了个漂亮的回马枪
。所幸柳叶出于对房东的戒心,根本不放硬通货在家里,气得小偷先生留
了个字条:你家太穷,贫穷可耻。我和柳叶被这鸟人整得连报案的冲动都
没有了。
  中南路租屋是熟人的熟人介绍的,位于海港医院南面的山坡上,各方
面条件都不错。搬进去那天,我听信了孟庆钧的忠言,在楼前放了一挂据
说能保佑我们安居乐业的鞭炮,结果差点儿被居委会大妈罚了款。尽管有
熟人和鞭炮担着,我心里还是没法踏实下来,干脆给房门换了副新锁。柳
叶说我拿着锤子和起子干活的样子很男人,要是再戴副白手套就帅呆了。
  这个临时蜗居比上一个好,但仍然不是真正的家,除了锅碗瓢盆被褥
衣物,其余的东西均属房东,无论柳叶怎么消毒,用起来都不舒服。最难
以消除的,还是郁积心底的那种动荡感,仿佛危险随时都会从四面八方突
进屋子。初上大学时豪情万丈,初入社会时充满幻想,如今在房无一片瓦
的残酷现实下,豪情和幻想正日渐衰退,怎能不让人黯然神伤。柳叶虽是
个妇道人家,却比我看得开,时常给我打气:角子,面包会有的,香肠也
会有的。我也只有顺着她的思路安慰自己,相信面包和香肠就在不远的前
方等着我们。
  还有一个给我打气的人是学兄盛建军,某股份制企业掌门人,也是本
市最年轻有为的几个局级大佬之一。年初校友会搞活动,请了几个牛逼同
门到场造势,其中就有盛建军,中午吃饭时我们正式认识了,闲谈时巧知
我们公司的迟丽竟然是他夫人,于是我俩格外亲近。谈到面包和香肠时他
鼓励我说:刘角,不要发愁,时候一到,一切都会扑面而来。
  我想想也是,婚姻不是扑面而来了吗?
  我婚前就享受了种种婚后待遇,所以除了觉得进一步受到老婆宠爱外
,对新婚生活没有太多正面感慨。婚姻是一把双刃剑,在给予当事人一二
三四的同时,也相应地剥夺了五六七八。对这一点我的态度比较端正,我
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所以我的感恩永远大于抱怨。
  我所抱怨的,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时
间强盗,我每天晚上要陪她看电视,即便是工作或打瞌睡也要在电视机前
进行;每个周六上午我要陪她回父母家省亲,再别扭再无聊也要耗到吃完
晚饭才打马回府;她逛街我得跟着,她泡商场我得随着,她看朋友我得伴
着,既要形影不离,又要情绪饱满。再比如,我抱怨柳叶是我的习惯强盗
,我是烟民,她逼我戒烟;我好打麻将,她说玩物丧志;我好吹口哨曲儿
,她嫌太不文明;我爱躺在床上看书,她说对眼睛和颈椎不好;我上厕所
大便必须向她学习,每下来一坨就要按动机关冲一次,严防卫生间空
气不良;我必须向她看齐早睡早起晨练健身,经常打着瞌睡出门跑圈儿…
…抱怨归抱怨,我还是听话地戒了烟,收敛了搓麻活动,改了口哨恶习,
为了不惹柳叶生气,我什么都能忍。
  只有一次,我冲柳叶吼了两嗓子,吼得她泪眼汪汪,半天都没跟我讲
话。那次我带柳叶参加顾蕾诞辰二十六周年庆祝晚宴,席间大家互相交流
生活段子,柳叶的脸色开始晴转多云。孟庆钧讲了个对联,上联是:做爱
做的事,日日快乐;下联是:交配交的人,会会舒心。大家一边暴笑一边
叫绝,正想原创个横批呢,柳叶脸上刮起了沙尘暴,拍拍桌子说:这么多
女士在场呢,你们能不能不下道啊?整得大家都下不了台。
  回家的路上,我对柳叶进行了批评教育。她不但不听,反倒修理起我
来,叫我以后少跟这帮人来往。我旧愤新怨蹿上心头,冲她嚷道:你法西
斯啊,放屁也得遵照你家的浓度标准,还让不让人活了?她愣道:瞪眼干
吗?早烦我了是不是?我在你心目中还赶不上一帮街痞朋友是不是?我一
听她骂我的朋友为街痞,脑袋一热信口高叫:是,就是,就他妈是,你有
意见咋的?柳叶大概是头一次见我发这么大的火,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我自觉语失,赶紧递上软话进行补救,可她哪里
听得进去,小脖儿一扬就跑了。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6:22
我和柳叶闹别扭很少导致冷战,即便冷战爆发,次日一早指定停火。
我们婚前就约法三章,两个人不准吵架,一旦吵架不准冷战,万一冷战不
能持续二十四小时。婚后这个三不准协定被贯彻得相当成功,主要归功于
柳叶的好脾气和我的高姿态。以这次顾蕾生日宴上的黄色笑话引发的冲突
为例,小两口当夜无话,清晨起床时我不小心放了个屁,柳叶嘻嘻一笑,
用半生不熟的晋中话说:听口音是山西岚县的吧。于是两位战士和好大吉
。如果我整不出那个屁,那么肯定会有后续文章。比如我会说:亲爱的,
给我找双白袜子。她找出袜子娇骂一声:懒鬼,不会自己找?或者她会在
准备好早餐后,用筷子敲着碗叫:喽——喽喽喽——。我就啥也别说了,
学着猪叫循声而去。
  吵架可以让夫妻变得聪明,可以充分了解对方诉求,增强包容和应变
能力。从那以后,柳叶不再干涉我和顾李孟三巨头的交情,只在特定场合
委婉地表达忧虑和无奈。而我也刻意削减我们这个四人帮的活动,并努力
收敛浑身上下日益浓郁的流气和匪气。其实,我行事风格上的变化不光是
受了狐朋狗友的影响,和我东跑西颠的工作性质也不无关系。做营销这一
行,为了那份穷不死也富不了的工资,不管是江海珍还是刁德一统统都要
周旋,碰上座山雕和鸠山之类的人物还要安排腐败现场,时间长了焉能不
弄湿了鞋子?仔细反刍一下,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正是我等营销儿女
求之不得的生活境界啊。
  生活条件的差强人意和偶尔挑起的小吵小闹,并没有稀释我和柳叶新
婚生活的固有糖分。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所思所想都是怎样
让小日子过得和别人一样红火,怎样让自家老婆和富姐阔太们一样风光。
柳叶则比我实际多了,只想着红火日子,不想着自己风光。有个经销商为
了争取更好的返点政策,偷摸贡了我五千块钱,我对柳叶谎称发了季度奖
金,跑到友谊商店给她买了一条白金项链。结婚时我只送了她一只很便宜
的戒指,后来越寻思越觉得对不住她,总想着发财以后好好补偿她。哪知
柳叶背着我把项链退了,买了一台lg微波炉回家,剩下的钱她存了一半,
用另一半到艺术馆报了名学画画。她原来很有些画画的底子,早就想找时
间“进修”一下,说画画可以为女人积攒气质,省得将来年老色衰了勾不
住老公。我感动得鼻涕都下来了,每次都背着画具陪她去艺术馆上课,偶
尔缺勤也铁定去馆里接她,黏糊程度一点儿都不亚于文泰来和骆冰。
  光阴似箭,眨眼就射到了1996年春天。柳枝泛青的时候,我凭借含蓄
的匪气和不含蓄的业绩荣升辽宁地区经理,成为市场部一方大员,年薪达
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四万三,把我和柳叶高兴得怎么掐自己都不疼。
  后来我由公款架着,当了几个月的暴发户,每到一地必住最好的酒店
,每次唱歌必找最靓的小姐,喝酒五粮液抽烟大中华,还花三千元搞了本
驾照。柳叶见我开始大手大脚,马上教导我为商要清廉,不能一时糊涂自
毁前程。我那时胆魄和脾气均已见长,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还笑她女流
之辈头发长见识短。
  有一次哥儿几个在天天渔港欢聚,一不留神又集体喝醉了。撤退前我
抢在顾蕾前面埋了单,他说我穷鸡巴装,我听罢极为不爽,当场叫号比一
比谁兜里的钱多。顾蕾驴劲也上来了,说谁输谁就用啤酒瓶砸自己脑袋。
我啥也没说就掏出几千块公款拍在桌子上,顾蕾从黑皮包里抽出一捆万元
钞票,淫笑着用拇指划着钱沓边沿,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羞愧得无地
自容,抓起一只空酒瓶往脑门上一磕,酒瓶登时爆了,鲜血也从脸上挂了
下来。顾蕾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靠……刘角,你小子还能升!从那以
后我就夹紧尾巴做我的辽宁片儿长了,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知道山外有
山天外有天牛逼之外还有象逼。
  升官儿了,出差频了,柳叶就不愿意了,说我骗完婚就不关心她了,
在外面跑疯了跑野了,不温柔不体贴不浪漫了,把她改造成“出差牌寡妇
”了。我语重心长地教导她,我在外奔波也是为了这个家,挣钱多懂浪漫
还能天天陪老婆,这样的男人上帝还没研制出来呢。她说人家谁谁谁挣钱
多懂浪漫还能天天陪老婆呢,我说人家谁谁谁一定是个他妈的赝品男人,
上帝知道了非下凡打假不可。
  我出差跑得最多的地方是沈阳,所以经常能见到郎燕,也总约李鹏程
一起出来吃饭。有一次在饭桌上,我感觉他们两口子神色非常微妙,就私
下里问郎燕怎么回事儿。郎燕说他们婚后过得不太好,主要是李鹏程工作
上不顺心,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刚开始还和她吵两句,后来竟然比木乃
伊还沉闷了。我是盐当味素“闲”大了,跟着就找李鹏程谈心,结果被他
个山炮臭骂了一顿。后来我再没搭理过他,和郎燕保持单线联系,电话打
得多,偶尔到学校找她,有空就坐坐,没空看一眼就走。后来郎燕说她和
李鹏程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并流露出了离婚的意思,我从劝和不劝离的角
度出发,要求她一定要搞好安定团结。
  郎燕任教的那所学校虽是座小庙,却是个容易把钟撞响的地方,不到
三年她就当上了教研室的方丈。1996年夏天,郎燕打电话叫我有空去一趟
沈阳,说有要事相商。我急坏了,当天就乘高速大巴赶了过去。我们在青
年公园坐了三个小时,她说学校要送她去德国进修两年,签证都拿到了,
可李鹏程威胁说她踏出国门就意味着离婚,所以她想去又不敢去,不去又
不甘心,迫不得已请我当参谋。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6:42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燕子,这么大的事儿,你让我帮你拿主意不是难
为我吗?
  郎燕也是闷了半晌才说:你知道,我早就想离婚了,只是狠不下心而
已,其实,我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我不忍心看郎燕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提了个折中方案:这样吧,人生
如戏,咱们今天就游戏一把,我烟盒里的香烟是单数还是双数?你要是猜
对的话,我就把我心里话说出来,但仅供你参考,如果猜错,那我什么都
不说了,你也不要怪我。
  郎燕骂我滑头,但还是同意了。我摸出一盒555,打开数了数,还剩
十三根烟,然后故作轻松地看着郎燕笑。她干脆地说:有啥了不起的啊?
单数!我长叹一声道:算你狠,那我就直说了啊,去进修吧,老李爱离不
离,要离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再次声明,我的话只能参考不能听信。
  郎燕淡然一笑:你的建议已经生效了,别想逃避责任啦。开罢玩笑又
说:我暂时不会同意离婚,去德国也是为了躲一躲,我想给我们两个足够
的空间和时间去静心思考。
  一个月后,郎燕去了德国。我由于工作太忙,在她临走那天才赶去沈
阳送行,没想到该死的辽东半岛号又晚了点,结果连面儿都没见上。我空
虚地站在沈阳的北站广场,头一次感觉这座北方大城对我不再重要了。
  郎燕后来打电话说,他们两个静心思考的结果是关系彻底闹僵,离婚
已经如箭在弦。
  我把郎燕的故事说给两个人听,一个是老婆柳叶,另一个是同事迟丽
。柳叶为郎燕的变故感到震惊和惋惜,一连难过了好几天,无法相信感情
之花可以凋谢得如此之快。迟丽的生活阅历比柳叶深厚得多,对此类事情
见怪不怪,只淡淡地叹口气说:婚姻对女人来说就是一场赌博,嫁得好不
好只有嫁过以后才知道。
  迟丽是我们公司劳资主管,学兄盛建军的夫人,姿容韵致很像港星陈
秀文。爹娘只生了我和哥哥刘元两个小子,我从小就希望有个疼我宠我的
姐姐,可能就是这个秘密情结使我对迟丽有了一种特殊的好感。我和迟丽
很谈得来,开始跟着别人叫她迟姐,后来就直呼其名了。一次公司组织海
上休闲活动,迟丽带着四岁的女儿小梦,我也带着唯一的家属柳叶,我们
两家凑在一起玩水烧烤游戏打牌,开心得要命。
  柳叶天生是个醋坛子,以前总吃郎燕的醋,现在郎燕出国了,又改吃
迟丽的醋了。我向柳叶再三声明,我和迟丽的暧昧指数是零,可柳叶依然
时不时地跟我泛酸,因为吃醋是爱情的重要指标,我就不怎么跟她计较。
有一回我去沈阳北方图书城闲逛时,顺便给小梦买了套儿童百科全书。柳
叶知道后醋声依旧,烦得我只想往她身上喷碱水。
  我给北京的姜振辉打电话,向这位德高望重的爱情专家请教破酸之法
。姜振辉虽然和山西姑娘婚后过得不尽如人意,但分析起女人来却头头是
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其实女人是醋做的,把酸味整没了就不叫女人了
,所以除了装傻没别的招,你老婆唠叨你就干听着,只当她大步流星提前
迈入更年期了。
  这招虽土,但很管用。一旦柳叶那边腾起酸雾,我这边赶紧带上耳塞
和口罩,气得她用牙齿在我胳膊上盖章,盖完章酸雾渐消,阳光该怎么明
媚还怎么明媚。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7:04
1996年圣诞节喜气逼人,连捡破烂儿的老头脸上都堆着当家作主的笑
容,因为再过一百八十多天,香港就要回归祖国老妈的怀抱了。我和柳叶
早就定好平安夜出去玩,可孟庆钧三番五次勾引我去打铁人麻将,我实在
没招就和柳叶商量,请求取消一年一度的“二人转”。她抱怨半天,但还
是给了我个面子,说明晚锦江国际俱乐部还有个晚会,她单位发了票,叫
我时刻准备着陪她前去娱乐。
  兵贵神速,麻局当天中午就开战了。我们公司过鸟节放假一天,鬼子
们也早飞回西半球“生蛋”去了,我挣出牢笼似的乍乍翅膀,揣着公款欣
然参战。所谓铁人麻将,就是连麻四十八小时以上,四只麻雀吃喝拉撒就
地解决,谁都不得中途退场。这是个脑力活,更是个体力活,输赢无所谓
,就是边玩儿边比谁身板儿硬实。
  徐园饭店的一套写字间里牌声阵阵烟雾缭绕,这是新加坡一家皮包公
司在大连的据点,首席代表顾蕾平时搞些跨国对缝的勾当,此刻正以东道
主的身份摆开战场,和我、孟庆钧、大李子争夺铁人称号。顾蕾虽是个五
大三粗的雄性,却偏偏起了个女孩儿的名字,我们都亲切地叫他“二十四
”,也就是“三八”的意思。另外两个选手是孟庆钧和大李子,前者父母
都是坐奥迪的人民公仆,生来就有不劳而获的好命儿;后者是高我两届的
校友,名片上的行头是某高科技公司的总经理,以拼装和贩卖兼容电脑为
生。
  战至次日下午四点,我手气臭得能把屎壳郎熏死,光坐车就输了好几
千。这时柳叶打手机问我在哪里,我说还在徐园饭店打麻将。为了让她相
信,我把麻将搓得哗哗响,还让孟庆钧在旁边嚎了两嗓子。
  柳叶问现在几点了,忘没忘今晚该干啥。我说忘是没忘,不过我一走
人家就三缺一,哪他妈好意思啊。她说那边三缺一你不好意思,这边二缺
一你怎么好意思啊?我说不就是个圣诞晚会吗去不去能咋的?她说昨晚我
已经让步了今晚你还这样,到底是我重要还是麻将重要?我哼哼唧唧没应
声,她说那好吧你给哥们儿凑局儿吧,今晚我自己去,高兴了找个帅哥夜
不归宿。我说替补队员一定要比我帅才行,否则你吃亏我更吃亏。她说刘
角你去死吧。
  战火继续纷飞。顾蕾和大李子都夸我在家中有地位。孟庆钧说:老婆
的同义词就是麻烦。我揍出一张幺饼说:要是让我编写小学一年级语文教
材,第一篇课文就叫《长大了千万别结婚》。大李子也说:不知哪个古代
傻逼发明了婚姻,真他妈坑人!
  后来我输得更惨,再怎么施展牌技都不和牌,尽他妈给人点炮了。可
天黑以后我忽然起了点儿,闭着眼睛都能和,更牛逼的是连坐了十六屉,
把另外三个家伙都快撸靠墙了。大李子说:刘角,正常人没这个和法,不
是哥咒你,你老婆今晚指定那个了。我笑着骂了他一句,不好意思再和,
故意给他们仨一人凿了一炮。
  凌晨一点多,窗外的中山路灯火冷清,隐约可见幽灵般穿梭的出租车
和狂欢归来的孤客。我们四个已经鏖战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个个都蓬头垢
面形容枯槁,脸上油光锃亮像烤鸭的皮,房间则成了垃圾场,果核烟头快
餐盒方便面碗筒啤罐横尸遍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儿。
  大家都懈怠了,从楼下餐厅叫来夜宵吃,吃完精神依旧萎靡,可谁都
没有说出停战的熊话。顾蕾说他颈椎病犯了,打电话招来一个妖艳的姑娘
给他捶背。大李子和孟庆钧眼红了,也想叫个异性来协助作战,顾蕾坚决
反对,说这是他的老窝,不知根不知底儿的人来了后患无穷。大李子乘机
耍熊,说腰间盘突出了,痔疮也复发了,再拼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正好我也不想玩了,就将一副眼看着开和的好牌推倒,有气无力地说
:到此为止吧,还是颈椎、腰间盘和肛门要紧,听说铁人麻将对性功能危
害很大,我们要予以充分重视,性功能完蛋了还活什么劲儿呢?
  众人大笑。顾蕾将几个饭盒里的油腻汤水混在一起,又掺了些喝剩的
啤酒可乐果汁和调味的陈醋蒜酱,一脸坏笑地说:还没干到四十八小时呢
,谁要是想撤就先喝了这“珍珠翡翠白玉汤”,大补啊。孟庆钧幸灾乐祸
地附和道:喝,喝,这么好的东西一般人还喝不着呢。喝“珍珠翡翠白玉
汤”是对提前退场的选手的惩罚。我们全都喝过这汤,除了我别人喝完都
没吐过,所以我叫他们泔水桶。
  我和大李子乖乖地喝了“汤”。我冲顾蕾和孟庆钧抱拳道:恭喜啊二
位铁人。大李子恨声道:你俩荒淫无度,可身体还这么好,八成是偷着补
了。顾蕾得意地说:哥们儿用不着补也能荒淫到八十岁。
  我们挨个去卫生间洗了澡,然后一起晃晃悠悠离开大楼。夜正黑正冷
,也许是极度虚弱的缘故,我们一到户外就被冻透,如同掉进冰窖。孟庆
钧和顾蕾家一条线,所以坐顾蕾的车走了。我家和大李子家勉强顺路,就
上了他的车。
  大李子腰间盘似乎真的出了问题,脚底下一给劲儿就疼得龇牙咧嘴,
好几次踩刹车都迟钝了,吓得我连呼“我操”。经过三八广场时大李子说
:刘角,我那么说你老婆是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啊。我说:你狗嘴里都能
吐出恐龙的牙来,谁往心里去谁就得死。
  大李子说:现在的女人,有几个门户牢靠的?自家的老婆,不可妄自
揣摩,也不可疏于防范啊。他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话,他老婆崔妍前阵子
和单位的老会计传出了绯闻,一下把他推到了离婚的风口浪尖上。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7:28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家打了个电话,可是半天都没有人接,就叫大
李子掉转车头往锦江国际俱乐部开。大李子说:大半夜的,去寻欢还是寻
仇呀?我说:干啥你别管了,把我扔那儿就行了。大李子嘟嘟囔囔地开到
清泥洼桥,卸下我说:靠,你才是真正的铁人!说罢睡眼迷离地驾车躦了

  我走进锦江国际俱乐部时已是凌晨两点,宽阔堂皇的大厅里回荡着不
知从哪层楼传来的半夜鸡叫,两个装扮成圣诞老人的门童正靠在长条沙发
上打盹儿,一个保安看见了我,飞速上前将圣诞老人们踹醒,于是我得到
了两声廉价的祝福。
  狂欢晚会一小时前就结束了,ktv桑拿浴酒吧等要害部门还在营业。
我到酒吧转了一圈儿,又推开几个歌屋的门探了探头,险些被里面醉生梦
死的骡男驴女追出来打。我灰溜溜地回到大堂,往家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给柳叶打传呼也没回音,心里就开始犯嘀咕:这家伙跑哪儿去了呢?不会
像她说的那样真跟着帅哥跑了吧。
  我回到家时柳叶依然没有回来,卧室的灯安详地亮着,一个大号的洋
娃娃半倚在床头,僵硬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可怖。我猜她可能在晚会结束
后回爸妈家了,或者跟同事或朋友又去别处玩了,就不再胡思乱想,鞋都
没脱倒头就睡了。
  我睡得正香时被柳叶弄醒,她一边给我脱鞋一边说:我们家的铁人,
你可终于回来了。我看看表,已是凌晨四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
比铁人差不了多少啊,上哪儿疯去了?找到梦中的王子殿下了?柳叶说:
锦江国际俱乐部啊,找你个大头鬼啊。我说:我去那儿找你了,可晚会已
经散了,到处都没你的影儿,打传呼也不回。柳叶说:我后来跟同事一直
在俱乐部酒吧聊天来着,噪音大没听见传呼响……咦,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没理会柳叶的问话,颓废地哦了一声,还想问些什么,却被一股强
大的睡意吸入梦乡。再次醒来已是中午,柳叶早就上班去了,饭桌上给我
留着面包牛奶。我拖着酸痛的身躯爬起来洗漱,随便吃了口东西就诈尸一
样地去公司了。美国佬懒散粗犷,公司管理松得跟老太太的裤腰带一样,
我们市场大员出差频繁,就更自由散漫一些,迟到旷工都是芝麻小事,加
之我是辽宁地区经理,没人在意我的考勤,官儿越大越自由嘛。
  我强打精神处理公务。圣诞节一过鬼子们就要杀回来了,可我好多作
业还没做完,年度总结没写,业务计划没编,应收账款尚有十个点的缺口
,鲍帅火了指定灭我。鲍帅就是市场总监鲍勃?威歇,市场调研员高平将
他的名字翻译成鲍鱼勃起威风歇菜,即吃完鲍鱼就勃起,耍完威风就歇菜

  高平老牛似的晃进了我的隔断,问我圣诞节都搞啥节目了。我说没搞
啥节目,节目不搞我就不错了。他附到我耳边低声说:哥们儿又搞了一个
嫚儿,贼水灵,杨钰莹要是瞅她一眼,要么整容要么自杀。
  我没兴趣跟高平瞎贫,三言两语将其哄走。这伙计长得比我还帅些,
就是嘴太大,再听会儿他都能把黛米摩尔吹成他的三姨太。我刚认识他时
见面就想吐,可后来觉得这鸟人并非一无是处,便逐渐有所接近。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柳叶说她晚会散场后一直在锦江的酒吧,
可我凌晨两点去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她呢?我一向号称有双猎人的眼睛,她
那时要是在场的话,我肯定能看到她呀。如果她说了谎,那么她凌晨四点
回家之前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反刍着大李子在车上说过的话,隐隐觉得此事值得推敲。可我随即
又暗笑起来,怎么能把柳叶往坏处想呢?她从不撒谎,偶尔口是心非或言
不由衷,表情都会很不自然,甚至尴尬或紧张。她昨晚一定在锦江的酒吧
,我去酒吧的时候,她一定是去洗手间了,或是去找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了
。是的,一定是这么回事儿,不然没法解释。我俩大学就在一起,新婚才
二年,知根知底相亲相爱,我他妈不信她信谁啊?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7:56
我觉得男人乱搞要讲原则,搞一个半个风尘女子无伤大雅,但搞良家
妇女就一定要慎重,可搞可不搞的尽量不要搞,否则后患无穷。我的钢枪
不是在齐芳草身上走过火吗?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初步将她摆平,说
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玄乎,说床上十分钟床下十年“躬”一点儿都不过。吃
了人家的嘴软,操了人家的腿软,你不卑躬屈膝行吗?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三a(1)



  2000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正和郎燕随着迎接新世纪的人群徜徉在
康拉德大桥上。两岸的烟花冲天而起,将黑黢黢的莱茵河映成了一条彩龙
。郎燕以祝福的口气说:“刘角,如果今生我还有好运的话,我愿把我所
有的好运都转送给你。”我说:“谢谢啊,不过你的好运还是自己留着吧
,我已经不需要那玩意儿了。”同时在心里默念道:“如果今生我还有好
运的话,我愿把我所有的好运都转送给柳叶。”
  诺查丹马斯的灾难预言没有应验,令我多少有些失望。不过我去年山
穷水尽最终背井离乡来到德国,对我个人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有时我甚
至变态地渴望一场真正的灾难,渴望自己被灾难瞬间毁掉,最好是化成汤
水碾为齑粉变作空气,那样我就不用再为过去无休止地伤心悔恨了。
  新年刚过,我的运气竟然有了转暖迹象,一周内捡了两个钱包一部手
机,虽然都通过学校留言板归还了原主,但能确确实实感觉到霉运正在离
我远去。接着,我运气好得有些骇人听闻,差不多连放屁都能崩出马克来
。dsh考试灭了无数英雄儿女,而我只恶补了数月便笑傲考场,并在郎燕
的帮助下拿到了曼海姆大学的春季入学通知书。
  我和郎燕为曼大的专业选择发生过争吵。我想学老本行机电自动化,
技术过硬了,以后吃市场营销这碗饭就更容易一些。可郎燕说市场营销是
土匪们干的活,吃吃喝喝打打杀杀不成体统。她非要我念经济学,说曼大
的经济学专业在德国很强,拿它的硕士在德国好找工作,以后在金融和企
管领域定有作为。
  来德国后,我发觉郎燕热衷于干涉我的生活和思想,比柳叶还有原则
和章法,这让我很不舒服。借这次宝贵的争吵机会,我有策略地教育了她
,并为市场营销正名:“市场营销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它非常讲究专业
学术、沟通艺术和作战技术,做好了同样很牛逼,那感觉爽得就像攻城拔
寨。”
  争吵以郎燕的胜利而告终。我听从了她的安排,因为我再混蛋也知道
她这是为我好。何况我现在身家性命都看淡了,一个破专业又算得了什么
呢?
  春天,我在曼大开始了苦行僧一般的学习生活。一大把年纪了,还被
迫去学不喜欢学的东西,那滋味苦过十年寒窗。我住在曼大古朴的学生公
寓,凭窗可眺曼海姆港湾,起雾的时候景色颇像大连,勾起我无限愁思。
  郎燕依旧经常过河看我,给我做饭洗衣,或者用借来的器具给我理发
。德国的理发店太黑了,简直按伺候国家元首的标准收费,我这个中国难
民消受不起。我们见面时什么都聊,但很少聊感情了,仿佛那里是个禁区
,碰不得也不愿去碰。我们也有相对无语的时候,比如偶尔谈到柳叶和李
鹏程的时候,谈到生活的空洞和生命的虚无的时候,谈到我们的友谊并且
都在暗猜它还能走多远的时候。这样的时候说什么都不合时宜,郎燕会低
头摩挲手背,而我则多半望着窗外发呆。
  郎燕也常带我参加各种聚会。五月的一个周末,她傍晚驾车载我回到
路德维希港,准备和她的几个朋友去吃四川菜。车子穿过春景清幽的艾伯
特公园,停在一家六层的白楼旅馆前面,旅馆旁边就是今晚的饭局地点天
府酒家,朱门格窗灯笼高挂,别具川西风情。
  一对青年男女正在酒家门口说笑,见我们来了频频招手。男的叫王刚
女的叫秦婧瑗,从海德堡来,关系是清是浊说不好。我们四人见了面,站
成个小圈聊天。说笑间场子里先后又来了四辆车,下来六位休闲男女,都
是最近见过的,其中还有沃特和他带来的一位西班牙女同学。众人寒暄后
由酒家老板领着鱼贯而入,对脸坐在一张长条形的餐台两侧,在烛光下抑
扬顿挫地谈天。
  酒家的布置甚是考究,屏风俏立雅扇高悬,只是由于过分追求汉家风
格,反倒失真不少。我左边是沃特,右边是郎燕,对面是秦婧瑗,说话时
汉语英语德语轮番甩,沃特懂一点儿中文,不时搞出几个生猛的德味儿汉
词儿。
  食客中除了郎燕和沃特,我找不到一个喜欢的人。秦婧瑗好烦,飞眼
儿似飞刀,几乎能把沃特扎死。还有两个家伙更烦,一脸虚假繁荣,牛逼
得跟刚出道的马特乌斯一样。以前我以为能冲出国门的人都是精英,后来
在美国看到一帮中国文盲靠拉皮条过着幸福生活,就彻底改变了想法。我
心想你们和我一样,靠一本学生证享受异族文明,牛的哪门子逼呢?
  我心情沉闷,加之在国内的饭局上野惯了,极不适应这种半中半洋的
就餐套路,菜肴又被厨师整得怪味儿横生,所以吃的少喝的多。好不容易
耗到尾声,店家上了冰激凌。我不喜欢吃甜品,就把自己的那份给了郎燕
。秦婧瑗见状嗲道:“东北来的男人也知道疼人,好感动耶。”郎燕说:
“阿瑗你快吃冰激凌,化了就不好吃了。”
  这时过来一个穿条绒西装的男子,挨个和大家打完招呼,拖了把椅子
坐下来,仰着脸大咧咧地对我说:“你就是刘角吧,我叫洪小全,你也可
以叫我洪秀全。”作派口气极他妈像李力真。
  我从第一眼就开始反感洪小全,但出于礼貌还是冲他点头致意。洪小
全唏嘘道:“哎呀,三十岁了还出来混,真不容易啊,听说你刚离婚,心
灵的创伤还没愈合吧?”
  我觉出来者不善,看洪小全那副德性,真想一脚将他踹回他妈肚里去
。这时郎燕说:“洪小全,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不然别怪我不
给你面子。”
xiaoyaoyou - 2009-10-17 14:18:41
洪小全翻翻白眼不再言语。郎燕见宴席要散,点了主食蛋炒饭。我这
两天胃不好,怕蛋炒饭太硬不好消化,就招呼店家给我下碗汤面。洪小全
笑道:“原来刘角喜欢吃软饭呀!”
  我腾地火了,瞪着洪小全骂道:“你个beyond,活得不耐烦了!”说
完抓住一只啤酒瓶。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觑,谁都没料到我会出言不逊,而
且还想动手。
  郎燕说:“刘角你别乱来!”转而对洪小全说:“你快走吧,别弄坏
大家心情。”
  洪小全起身退席,边走边说:“郎燕,我要让他滚出曼海姆!”
  郎燕说:“那就看你有多大本事了。”
  我肚皮都要气爆了,若不是郎燕的警告,我肯定会将那个丧门星揍个
大小便失禁。
  大伙已经吃饱喝足,又遇见没趣之事,所以都想快些撤离。王刚和秦
婧瑗要回海德堡,沃特一行两人要去沃尔姆斯赶另一场约会,其余的人都
想去“隔壁”也就是曼海姆接着玩耍,问郎燕和我去不去。郎燕看看我,
我看看她,同时摇了摇头。
  众人按aa制结了账,然后热情告别。白楼旅馆没几个亮灯的窗子,饭
店的红灯笼随风轻荡,在晚风中更显凄凉。此间的一场聚散,竟像是不曾
发生过。
  我俩驾车驰进夜色。这座有着三十万人口的德国名城,规模在辽宁也
就是铁岭的水平,夜景远没有大连华美壮丽。我看看窗外的黑夜,再看看
开车的郎燕,欲语还休。
  郎燕说:“今晚本来挺开心的,可是……唉。”
  我说:“他是谁呀?你是不是很怕他?”
  郎燕说:“你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而我却有些害怕,不是怕洪小全,而是怕卷到一场感情纷争里去。凭
直觉,洪小全就是那天半夜给郎燕打电话的人,和郎燕的关系非比寻常。
我琢磨着他的嚣张,暗想他这个看来在德国已经混成精的老流氓,到底能
把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小流氓怎么样呢?
  车子拐上了一条陌生的大街,但我清楚它在朝着郎燕家的方向行驶。
我犹豫道:“燕子……我想回到河那边去。”郎燕没说话,很快在一个岔
路口改了道。我扭头看了看郎燕毫无表情的脸,想编个幌子解释一下,可
苦思半天终归沉默。车子两侧的景物忽明忽暗地向后飞逝,使我恍若穿行
在科幻小说中的时光隧道里。我心里明白,我可以轻松回到河那边去,但
无论如何都难以回到过去了。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1:57
1997年元旦一过,我就要去昆明开会,临走那天晚上,柳叶照例把我
出门要带的东西找出来准备好,主要是些衣物和资料,还有常用药剃须刀
身份证手机充电器之类的杂物。我抱住她说:回爸妈家住几天,上下班的
路上多加小心,有事儿就打手机。柳叶啥也没说,紧紧搂住我的腰,头在
我胸前不停地拱。
  我随市场部的虾兵蟹将飞到昆明,在假日酒店开为期四天的poa(行
动计划)会议。北方天寒地冻,这里却温暖如春,女兵们争相换上早就备
好的春秋装,在高原和煦的阳光下显得异常生猛,男将们也不愿辜负眼前
这大好的乱搞春光,纯情点儿的就地向窝边草发起攻击,色情点儿的则结
伴窜入各类欢场寻花猎艳。
  我作为一个性情男人,裤裆里面同样生机勃勃,可我既不上街买春也
不窝边寻欢,老实得如同一个阳痿的出家人。我有自己在公司混事的五大
纪律十项注意,其中有个会让所有男人受益非浅的兔子定律,即“兔子不
吃窝边草,兔子发情单独搞”。东北人的“四大铁”中包括“一起嫖过娼
”,可那要看是谁,童伴同学战友难兄等至交尚可一信,但谁若是跟公司
里的所谓哥们儿一起乱搞,早晚会被人家在两肋各插一刀。
  我和高平一个房间,来之前就定好了的。第一天晚上,我看完夜景回
来发现他和广州代表处的女管家在床上练相扑,那女的颧骨高得能挂一副
对联。我很人道地退到走廊里,给他足够的时间完成最后一道工序。事后
他分给我几个那女的带来的南方水果,我嫌脏没吃。第二天晚上他找我商
量,说想领个土著妹子来房间过夜,看我能不能到别的房间对付一晚上。
我大发善心,满足了他的兽欲。这傻鸟有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优点,对
公司和部门里的人际关系大事小情了如指掌,卖他个人情日后也许能赚些
军中机密。
  负责订单管理的邓涛涛似乎瞄上了我,去石林游玩时一直在对我放电
,可我恪守兔子定律不为所动。女人很奇怪,你低三下四,她横眉竖眼,
你推三托四,她喜眉笑眼。昆明这几天,邓涛涛没少骚扰我,要么让我陪
她上街买东西,要么拉我跟她配对打扑克,我除了打击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其实这妮子不错,心眼儿不赖脸蛋儿也不赖,比我小两岁,但跟男友的
同居时间比我的婚龄都长。
  我觉得男人乱搞要讲原则,搞一个半个风尘女子无伤大雅,但搞良家
妇女就一定要慎重,可搞可不搞的尽量不要搞,否则后患无穷。我的钢枪
不是在齐芳草身上走过火吗?结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初步将她摆平,说
一失足成千古恨太玄乎,说床上十分钟床下十年“躬”一点儿都不过。吃
了人家的嘴软,操了人家的腿软,你不卑躬屈膝行吗?
  在最后一天的会议上,我遭到了鲍帅的猛烈表扬,因为我麾下辽宁地
区的销售量首次进入三甲,应收账款率高居榜首。晚上我请几个手下出去
喝酒唱歌,并去民俗村暴食了一顿云南小吃。他们管我叫刘堂主,祝我早
日当上刘舵主,结果我一不小心被忽悠醉了,用英语狂背了一通毛主席语
录。
  半夜回到酒店后,高平向我告密,说李力真在大堂吧喝醉后大放臭屁
,点名说我是他手下最不中用的一个地区经理,去年业绩好纯是走狗屎运
了。李力真官拜东北大区总监,是我的顶头上司,风闻挨了女友一皮鞋,
人家在选完婚纱的第二天背包远行了,说不愿为一株秧苗失去整个田野。
  我也借着酒劲儿破口大骂:去他妈的吧,他算哪个太监割下来的鸟呢

  睡前我和高平从李力真的女友说开去,聊了一会儿天下女人。高平说
好女人就像一枚仙桃,吃一口就能脱胎换骨,可惜他艳福太浅,只吃了一
筐烂梨,撑了个半死都是一个鸟味儿。
  我早就听说过,好女人是一本书,她可以带给男人任何成功都无法比
拟的精彩世界。我苟同并心向往之,认为柳叶就是一本被我幸得的天下最
好的女人书,不过我觉得她带给我的世界虽然很美妙,但还是没有憧憬的
那样精彩。
  高平说公司里在传我和迟丽关系不一般,问我到底怎么个不一般法。
我坚决否认,希望借他的乌鸦嘴广而告之。高平笑着撇了撇嘴,蒙起猪头
睡了。
  我躺在黑暗中,幽然念起迟丽。她家最近遭了殃,她老公盛建军最近
因经济问题被隔离审查,不久就被检察院批捕。盛建军出事儿以后,昔日
的官场高朋个个都做了缩头乌龟,只有我们几个言轻势微的草民校友奔走
斡旋,可我们一没执过法二没犯过法,连公检法三大衙门的打更老头都不
认识,根本帮不上啥大忙。迟丽很信任我,把她所知道的丈夫的案情都给
我讲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和丈夫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竟不知他蜕变成
了一只硕鼠,更不知道今后等待她和女儿的将会是什么。
  天一亮,大队人马撤离酒店,搭乘各路航班鸟兽散。在飞往大连的班
机上,市场部的“白骨精”们鸟语花香,个个脸上都挂着虚弱而满足的笑
容,仿佛蜜月归来的围城新客。“白骨精”是这帮傻帽自封的称号,意即
白领骨干精英,可我看言过其实,倒是她们那股子精灵古怪劲儿和万年小
妖不相上下。
  邓涛涛换到了我的邻座,身上的香水熏得我迷糊了一路。蓝蒙蒙的渤
海出现在舷窗下面时,她问我给媳妇买礼物了没有,我说啥也没买。以前
每次出差我都给柳叶买礼物,主要是些土特食品和工艺饰品,偶尔也有衣
物和化妆品,但大都不称她的心,所以后来就慢慢改掉了买礼物的恶习。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2:47
邓涛涛笑道:不像话,太不会哄女人开心了。说罢从一个鼓鼓囊囊的
云南风情的小包里挑出两样女孩子的小首饰,一个用彩色石子串成的手链
儿,一个骨雕坠儿的项链,递给我说:带给她吧,免得人家不高兴。
  我坚辞不受,邓涛涛把东西塞到我手里说:都拿出来了,给个面子吧
。我笑而纳之,边问多少钱边掏钱夹。邓涛涛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说:别
磨唧了,小玩意儿不值几个钱的。
  飞机落地已是下午四点钟,天上飘着小雪,让人怀恋彩云之南的明媚
阳光。我没回公司,也没回家,拎着旅行箱打车直奔一二九街,下车后进
了红茶馆咖啡屋,边喝热奶边盯着大街对过的森茂大厦,柳叶就在这座由
小日本儿建造的星级大厦里上班。我想悄悄地等她下班接她回家,给她一
个不大不小的惊喜。结婚以后我就很少接她下班了,她动不动就说我拿她
不当事儿了。
  一个小时后,我接到了柳叶的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到家。她当然知道
我返回大连的航班,肯定已经往家打过电话了。我说我先回公司了,这会
儿正往家赶呢。柳叶说单位有急事儿,得加一个小时班,叫我饿了先垫点
儿东西,等她回家做饭。
  打完电话,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等一个小时,忽见柳叶和一帮人说说笑
笑地走出了森茂大厦,招手告别后独自沿中山路往东走了。此时暮色已浓
,满街灯火被雾气搅拌得混沌不堪。柳叶穿着那种“美丽冻人”的短大衣
,红围巾的一端搭在左肩上,在薄暮和人潮中异常醒目。
  我愣了一下,匆匆埋了单,拎起旅行箱蹿出咖啡屋,朝着柳叶的方向
跟了上去,由于光顾着看她的影子了,过马路时险些被车撞上。雪下大了
,迷濛的雪幕成了我最好的掩护。为了减少声响,我始终拎着而不是拖着
箱子走,不一会儿便满身大汗。
  我大学时跟踪过柳叶,如今跟踪的把戏重新上演,只是心情已经相去
千里。刚打完电话说要加班,转眼就离开公司跑到街上,这不是他妈的闹
妖吗?我出差时,她因为胆儿小不敢一个人在家,就回香炉礁的爸妈家住
。可她现在不像是回我们家,也不像是回她爸妈家,那么她到底要去哪里
呢?如果不是出于某种隐秘目的,她就没必要这样骗我呀。
  柳叶先拐进中山路一家药店,出来后来到电业大厦后身,上了二路无
轨电车缓缓往南去了。我跳上出租车,让司机紧跟着那辆公交车。我坐在
后排,累得扒在两个前座当间儿直喘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中忐忑
不安仿佛目标随时会给我带来危险。我想,万一真发现点儿异常情况,我
估计得爬着回家。
  柳叶在虎滩乐园门口下了车,拐进虎滩宾馆后面的住宅小区。我想跟
进去,但又怕她发觉,就下车躲在小区门口的电话亭后面继续监视。从来
没听她说过此处有熟人,天寒地冻的跑来有何“鬼”干呢?最可怕最伤心
的推测是,小区里有一个男人在等她,至于她在药店买了什么,那就更不
敢去想了。
  天已黑透,风大雪紧,我被冻得鼻涕长流,心中的寒意一直透到牙齿
。大约半小时后,柳叶从小区里出来了,倒了一趟车回到我们中南路的家
。我依旧是打车跟着,看到柳叶进家后,我又火速杀回中山路那家药店,
打听某时某刻某女买了啥玩意儿。谢天谢地,柳叶买了速效救心丸和血栓
灵等老年人常用药,而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药具。
  我一颗悬着的冰心訇然落地。柳叶大概是给人送药去了,怕我多问就
撒了个小谎。这丫头现在胆儿也太肥了,也敢在皇军面前耍花腔,看来以
后对她要多个心眼儿。
  我到家时柳叶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儿透过门缝漫进了客厅。柳叶跑
出来和我亲亲抱抱,责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又赶紧去忙饭了。望着
她开心而忙碌的身影,我一时茫然,今晚事情虽小,但古怪得令我无法释
怀。
  饭后我们蜷坐在沙发上,盖着棉被看电视聊天。柳叶说:咱妈又唠叨
了,想叫你换个工作,她不喜欢你经常出差。
  我说:我在外面跑惯了,不出差还不得憋死?你先委屈委屈,等以后
有机会再说吧。
  我没心思看电视,眼前尽是柳叶去虎滩小区时的鬼祟画面,可又不能
开口问,她要是知道了我盯梢那还了得?
  柳叶忽然把手伸进我毛衣里说:帮我暖暖。
  我将柳叶的一双凉手贴在我的肚皮上,继续想着心事。她用脸蹭着我
的脸说:角子你是不是懒得理我了?
  我说:没有的事儿,你自己别瞎总结。
  柳叶说:本来就是嘛,你最近都不怎么搭理我了,去昆明只给我打过
一次电话,进门到现在也没主动吻我一下。
  我说:在昆明太忙顾不上啊。说完敷衍了事地吻了一下柳叶的嘴唇,
她刚把舌尖伸出来我就躲开了。
  柳叶说:你看你看,一点儿诚意都没有。
  我忽然想起邓涛涛送给我的两件小饰品,就起身拿给柳叶。她欢喜地
戴上,连夸我有眼光,还跑到镜子前面照了照。我静静地看着她,一股酸
楚涌上心头。这就是我的老婆,一两件不值钱的小东西都能把她高兴成这
样,等老子哪天发达了,给她买一个鱼皮豆那么大的钻戒,那她会开心成
什么样子?
  第二天我起床后有感冒征兆,同时发现手机不见了,大概是昨晚丢在
了出租车上。狼没打着却被狼尿熏了个半死,我叉腰站在厅里万念俱焚。
手机刚刚屏弃砖头形象进入玲珑时代,绝对算得上最时尚生猛的大件儿,
失而复得率几乎为负数。我的手机是公司配的,按照规定须赔一半购机款
。柳叶知道后直哭鼻子,二十张老人头啊,连我都心疼得想吃速效救心丸
了。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3:16
我赶紧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谢天谢地有人接了,还是个讲普通话的
女人,好感便喷薄而出。我对大连人好感不多,对大连方言更是深恶痛绝
,它太老土太难听了,意志不坚定的人听一句都能疯掉。柳叶平时很照顾
我的耳朵,偶尔冒一两句大连话,都会不好意思地伸伸舌头做个鬼脸儿。
  普通话女人说她昨晚在出租车上捡到了这部手机,问了我几个问题,
以便确认我是否是手机的真正主人。我对答如流,刚想用“必有重谢”的
套话进行诱导,她就已经答应完璧归赵,高兴得我误以为她不认识手机是
个神马东西。
  普通话女人如约出现在沃尔玛停车场。那是个看起来漂亮、高雅而富
有的大龄姑娘,开着一辆红色欧宝,她这样的人捡到十部手机不贪不昧我
都不觉得奇怪。大龄姑娘将手机还给我后说:昨晚那个出租车司机回忆说
你在跟踪一个女孩儿,你为什么跟踪人家?你打的什么鬼主意?
  我笑道:那个女孩儿是我老婆,我跟踪我老婆好像跟您没啥业务关系
吧。
  大龄姑娘说:如果那女孩儿真是你老婆,你不说实话我也能猜到是咋
回事儿。跟她好好谈谈吧,背地里搞小动作不是男子汉所为,既侵犯了人
家的隐私权,也解决不了问题,甚至还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心想这姑娘眼睛真毒,嘴皮子也厉害,八成是个政工干部。我假装
虚心地接受了她的教导,把握火候攫取她的芳名和联系电话。大龄姑娘说
:我叫沈雯,下次如果再捡到你什么东西,我再告诉你电话号码。说完开
车跑了,我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3:44
公司的餐厅宽敞明亮,每天中午都有两三百名员工在这里享用免费午
餐,给的工资高就有好厨师来,所以饭菜的色香味并不比外面的饭店逊色
,很多人出差久了都会想念公司的大锅饭,但负面影响是员工体重普遍增
加,一些伪美女发现自己有肥胖迹象后号啕大哭。
  中午我正在餐厅排队取食,来晚的高平气宇轩昂地插在了我前面,转
身向我兜售他那些芝麻烂事儿。他说他准备起诉一家女性用品公司,原因
是那家公司曾悬出巨赏为卫生巾产品征集广告词,他寄去的广告词“我也
是带翅膀的天使”被大肆采用却没拿到一分钱。我笑着品了品,还真他妈
有味儿。他还想给我讲他为棉棒型产品想的广告词,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
说:求你了哥们儿,吃完饭再说吧。
  我见迟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完饭就端着托盘走到她对面坐下。迟
丽微笑着说:正想告诉你呢,我们家小梦可喜欢你买的那套儿童百科全书
了,虽然不识几个字儿,可就是爱看上面的图片,整天缠着我给她讲这讲
那。我说:小梦这么小就爱学习,长大了可别像你,都学迂了。
  我们低声谈起了盛建军的事儿。迟丽说后天要去看守所探视盛建军,
不想带小梦去,怕孩子见到爸爸现在的样子,可小梦总哭闹着要爸爸,不
带她去又不忍心。我想了想说:还是带她去吧,孩子迟早会懂事儿的……
后天我开车送你们去,再说我也想看看老盛。
  迟丽点点头说:嗯,那就麻烦你了,我自己去还真有点儿六神无主呢

  我说:你家的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你不让我去我也得去。
  这时李力真端着托盘过来挨着迟丽坐下,边吃边逗迟丽说笑。这傻逼
吃饭特假,学绅士的样子嚼不露齿咽不出声,哪像我等豪士,大刀阔斧风
卷残云,何其快哉。
  李力真还装模作样地问我沈阳展会的筹展事宜,我说差不多了,他听
罢摆着臭谱说:差不多是差多少?你最好明天就去沈阳,把展位、装修、
广告、接待等事情好好落实一下。听高平说李力真瞄上迟丽了,现在看果
真有些作秀给美人看的成分。
  我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这两天有事儿,忙完马上过去。
  李力真听罢,脸变得像臀部一样,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接下来,这傻逼实在是高,不骚扰迟丽,却专门在她眼前蹂躏我,谈
工作谈问题谈计划谈措施,逼都让他装圆了。量小非君子,为了向迟丽充
分展示我的大家风范,只好当一把忍者神龟了。
  下午迟丽给我打电话,叫我以工作为重,该出差就出差,后天不用我
陪她去看盛建军了。我说:你别让李力真忽悠着了,啥时出差我说了算。
  迟丽说:领导怕刺儿头,你别锋芒太盛,那样对自己没好处。
  我嘴上说: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心里却说:领导不喜欢我,我把
领导干掉不行吗?
  第三天上午,我以带大客户到金石滩观光为由,将公司的一辆别克骗
了出来,一直开到迟丽家楼下。这里是人民广场附近的一处高尚住宅区,
楼房精致园景怡人,地脚在大连用寸土尺金形容也不为过,我想我要到猴
年马月才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迟丽早就请好了假,和孩子在家等我来接。我往她家打了个电话,不
大会儿就见她抱着小梦出了单元大门。小梦穿了一身红,红棉装红皮靴红
围巾,两个翘翘的小辫子上也扎着红头绳,又美又灵惹人怜爱。迟丽穿戴
简单没有化妆,神色忧郁而紧张。
  我逗迟丽说:去见我盛大哥,怎么也得打扮一下吧。
  迟丽说:打扮什么啊,去了一哭脸上就花了。
  我听完心里一酸,赶紧左顾言他。好在小梦活泼嘴巧,几句话就把我
们逗笑了。小梦说我是她爸爸的司机,而且还是最帅的司机。迟丽问她帅
是什么意思,她说帅就是看见就想亲一口的意思,我说那你亲亲我,她说
她只亲爸爸妈妈,我说那就是说你爸爸妈妈最帅,她说那还用说嘛。
  我们按时到了看守所,登完记被领到一个戒备森严的探视室的外间。
来了才知道,按规定我不能进去探视。迟丽让我看着小梦,她先进去了。
她想先看看盛建军,等哭完了再领孩子进去,一家三口高高兴兴见个面。
  迟丽领小梦出来时眼睛已经有点儿红肿,有气无力神情恍惚,仿佛在
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被摄去了魂魄。
  我左手抱着小梦右手搀着迟丽离开看守所,再把她们安顿到车上。我
上车后很久都没有打火,脑子里全是学兄的影子。那是个很干练的男人,
举手投足间都有股子霸气,在校友会上认识他的时候,他的握手温暖而有
力,笑容里满含真诚和睿智。然而世事无常,这个告诉我面包和香肠会扑
面而来的男人,已经流星般从权力和自由的天空坠落,砸到第几层地狱还
是个未知数。
  我机械地开着车,盲目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滑行。迟丽蜷缩在后座上,
双手捂着毫无血色的脸,久久没有声息。
  小梦哭着问:妈妈你怎么了?
  迟丽沙哑地说:小梦不怕,妈妈只是胃疼,一会儿就好了。
  我听着难受,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迟丽。我将车子开进星海广场,沿
滨海路开到白云山东首的一处观景台停下。山下就是辽阔的黄海,远远望
去海天一色空蒙无际。我想让迟丽看看大海,这对缓解她内心的痛苦也许
有帮助。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4:37
我将迟丽搀下车,嘱咐小梦乖乖地留在车上。
  迟丽一下车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紧攥着我的手说:刘角
呀,建军活不成了,我们家完了啊——。说罢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我急忙扶住迟丽说:看在孩子的分上别太难过,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
坎儿。
  迟丽依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告诉我法院即将开庭
,盛建军因为罪太大了,所以可能凶多吉少。我叫迟丽别灰心,我马上着
手找个好律师,准备为盛建军辩护。
  迟丽眼神蓦地一亮,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我的手说:那咱就找律师
,砸锅卖铁也要救他一命,没有他我也不想活了。说完又哭,边哭边自语
道:建军啊,咱们就是吃糠咽菜也比你走这条路强啊。看着悲怨的迟丽,
我的眼圈也禁不住红了。
  海风很大,刮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我冻得受不了,迟丽却全无知觉
。我扭头看见小梦扒在车窗上惊恐无助,已经哭成了小泪人儿,就赶紧劝
迟丽回到车上。
  我把迟丽娘儿俩送回家,见迟丽委顿得难以下厨,就从附近饭店买了
饭菜让她们中午吃,等到迟丽气色好转后才离开。
  我给柳叶打了个电话,问她能不能请假陪陪迟丽。她话里带刺儿地说
:你那么悠闲怎么不去陪啊?我现在忙得要死呢。
  我恳求道:盛建军有可能被判死刑,迟丽情绪很不好,现在和小梦在
家,我不放心。
  柳叶愕然啊了一声,马上改口说:那好吧,我过去看看。又不失时机
地挖苦道:唉,你什么时候对我也这么好呀?
  我又给公司的一位女法律顾问去了电话,说我有个朋友因高度腐败死
罪难逃,问有没有救命的法子。她说这要看具体情况,一般都是死马当活
马医,又说律师各有所长,她对此类案件不太熟悉,所以不好乱说。最后
她让我到辕门律师事务所咨询一下,他们近年来辩过好几个腐败大案,有
一定实力和门道,最有名的是个女律师,曾在厦门某腐败大案的审判中出
尽了风头。
  我跑到人民广场西侧,这里聚集着十数家律师事务所,辕门律师事务
所就在这里扎堆儿,我登门时正赶上人家吃午饭,一位值班男律师放下盒
饭接待了我。他弄清了我的来意,作了相关记录,叫我回去等答复,至于
那位著名女律师能否出庭,要看她本人的意见和所里的安排。我又问了他
们的收费标准,他说这是个大案,少算也得十万八万。
  我驱车赶回公司,刚坐下来便觉出饿了,这才意识到还没吃午饭。公
司餐厅过了饭点,抽屉里也没囤积食品,只好悄悄向别人求援,女同事们
贡献出了果冻巧克力水果饼干之类的东西,我平素最怕吃这些玩意儿了,
看都没看扭头就走。
  不大会儿邓涛涛送来两个直冒热气的方便饭盒,说是让食堂师傅用微
波炉热的中午的剩包子,还有点儿小菜。我谢谢都忘了说,拿过包子一阵
狂吞。
  邓涛涛笑道:看你吃饭真香。
  我边吃边说:食堂那帮家伙就是色棍,我们爷们儿连半个冷馒头都休
想要出来。
  邓涛涛羞问:那你好不好色?好什么样的色?
  我说:我色盲,看啥都跟包子一个色儿。
  邓涛涛呸了我一口,拧身跑了。
  快下班时我接到了柳叶的电话,说她在迟丽家,叫我过去一起吃晚饭
。我正好想跟迟丽说说律师的事儿,就一口答应了。
  下班后我去了迟丽家,女主人蔫得像秋霜打过的菜叶,小梦倒没事儿
似的,捧着一本小日本儿的卡通书津津有味儿地看着。柳叶忙活了一桌饭
,我和小梦吃的多一些,柳叶吃了几口就饱了,迟丽基本没动筷子,怎么
劝都不吃。
  饭后我跟迟丽说了辕门律师事务所的情况,着重提到了昂贵的律师费
,问她有没有这个财力,能不能下得了决心。她说:老盛的钱全被冻结了
,我手头只有五万块钱,不过律师费再贵也愿拿,把小梦的那架钢琴卖掉
就够了。
  小梦一听要卖她的钢琴,哇哇大哭起来。迟丽心情本来就不好,听女
儿一哭闹就更烦了,冷不丁喊了一声:没你爸爸哪还有你?不知好歹的东
西!
  小梦遭到训斥,哭得越发厉害,柳叶赶紧将她抱在怀里哄。
  我对迟丽说:钢琴可不能动,不能让孩子的童年有这么个灰色记忆,
钱你别发愁,不够先从我们家拿。
  迟丽湿着眼睛说:你们两口的心意我领了,钱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从迟丽家出来已经九点了,天冷夜黑行人疏落,我嫌倒公交车太麻烦
,就动员柳叶打车回家。她没好气地说:有钱烧的呀你!
  我和柳叶坐公汽回家。她的脸一直阴着,坐车不挨我,走路不挽我,
跟她说话也不搭理。我不知道她发了什么神经,由她横行了一路。
  回家后我说:喂,犯啥病了?说出来我给你治治。
  柳叶立刻像皮球一样跳了起来:你才有病呢,没病能把家里的钱随便
往外借?
  我知道柳叶的病根了,教育她说:人家有难,能帮则帮嘛,再说迟丽
又不是外人,怎么能叫随便借呢?
  柳叶说:我也想帮,可拿啥帮呀?家里就那几个子儿,我还要买房交
首付呢,再说了,她一个大厂长夫人,手头只有五万块,说出来谁信呢?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4:55
我厌烦地说:你别跳了,当心闪着,这个好人我不做了行不?
  柳叶说: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想做好人可以,想借钱没门儿。
  我懒得招惹柳叶,躲到卫生间给沈阳的毕老板打电话,让他帮我从公
司货款里挪个十万八万。这伙计只比我大两岁,业已身家千万,弄得我见
他一次自卑一次。他是我们在沈阳的经销商,跟我算半个铁子,我平时没
少关照他的生意,这个忙他不会不帮。
  毕老板很爽快,说啥时用钱吭一声就行了,让我好一阵感动,觉得老
婆关键时刻就是他妈赶不上朋友。就寝时我背对着柳叶,许久才郁闷地睡
去。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5:15
周末我又跟柳叶回娘家“省亲”,一进门就浑身不自在。丈母娘是山
东人,性子比电线杆还直,看见柳叶脸上皮黄手上皮黑,就用话来敲打我
。丈母爹不苟言笑,每分每秒都保持着太上皇的威严,我一般叩见完毕就
赶紧垂手退下,真他妈羡慕那些能跟老泰山喝两盅并在喝高的时候称兄道
弟的姑爷们。
  柳家的少爷柳苗也回来了,还领了个酷似小姐的女同学。这小子特愣
,考上个理工大学就了不得了,老在我面前装牛逼,前阵子还和我吵了一
架,原因是我命令柳叶削减了对他的经济援助。真他妈没招,除非休掉老
婆,否则永远和这彪小子脱离不了干系。
  吃完柳家的周末大餐,一向讨厌进商场的我奉命陪柳叶上街,先到胜
利百货转了一圈儿,出来时我已累得不省人事,而她则刚逛出点儿情绪。
  柳叶的逛街特点是,宁漏一店不漏一件,也就是说只要她进到一家店
里,就会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看个遍,重中之重是时装鞋帽饰品以及音像制
品。为了保存体力,我往往会借只凳子歇脚坐或者干脆铺张报纸坐在门口
的台阶上。我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对她发脾气,一是把我这个跟屁虫累得
屁都没力气放了,二是她把衣服比量在身上反复不休地征求我的意见。当
然,我还是个穷人,穷人的老婆只能穷逛,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捂紧荷包
只看不买,就算买也得左调右研千挑万选。所以每次逛街我都有所触动,
老婆穷逛是男人的耻辱,我除了暗下决心多赚银两别无旁念。
  我们又艰苦卓绝地逛了秋林女店、大连商场和麦凯乐商场,以及无数
的街边花哨小店,累得我疲软如泥。大连大型商场的密集程度全国罕见,
而且物价奇他妈高,在市民收入全国倒数的恶劣条件下,各大商场依然赚
得盆满钵满,除了说明大连人傻冒还能说明什么呢?
  柳叶给我买了毛衣衬衣领带各一件外加内裤袜子若干,自己仅买了一
条想念已久的羊绒丝袜。逛中兴大厦时,柳叶的呼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
电,没有理会。我问是谁,她神色立刻紧张起来,敷衍说号码不认识。我
叫她用我的手机回电,她说不用了,肯定是呼错了。说完接着瞎逛,但显
然没了精神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这两年跑业务,别的没干,就他妈在各路神仙面前察言观色了,柳
叶这点儿反常之态,岂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我瞧着她躲闪的眼神,联想
起平安夜和虎滩小区的事情,终于怀疑她被窝里面捂着猫腻。这样想着,
我心头立刻乌云密布,眼中万物瞬间失去了光彩。
  我试探柳叶说:媳妇儿,我实在走不动了,想早点儿回家,你要么跟
我回家,要么自己逛。柳叶痛快地让我先回家,她一个人再逛会儿。我早
料到她会这么说,因为她很可能着急回那个传呼。如果是往常,她要么跟
我回家,要么不让我走,可今天态度大变了。
  我拎着购物袋沮丧地离开,忽然想窥探柳叶是否会用公用电话回传呼
,可转过身时她已经不见了。我步履沉重地走出中兴大厦,走了很远才站
在一个十字路口发呆,寒风杂着雪花漫过梧桐树裸净的枝桠,说不出的肃
杀。我想和郎燕或迟丽通个电话,想找孟庆钧喝酒,想到茶馆跟陌生人下
棋,甚至想找个小姐温暖一下,但就是不想回家。
  当晚,柳叶睡熟之后,我偷看了她的呼机,但里面没有今天的传呼记
录,也就是说,那条可疑传呼的信息已被删掉了,这进一步加重了我的疑
心。望着她安详的睡姿,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老婆有些陌生。我久难成眠
,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事儿,最后决定偷偷摸查一下,看看她到底在
搞什么名堂,但在水落石出之前先保持克制和沉默。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在暗中调查柳叶,可由于种种原因一无所获
。我想到了大李子,他怀疑老婆崔妍和同单位的老会计有染,一直苦于抓
不到把柄,结果靠私家侦探打开了缺口,连老会计乱搞时带啥牌子的安全
套都查得一清二楚。我精神大振,立刻走街串巷寻访私家侦探。
  私家侦探在中国尚属新生事物,工商税务没注册,查号台没登记,门
上没挂牌,脸上没写字,想找到他们只能靠民间传说。我本来不想问大李
子,一问家丑就外扬了,可不问他又能问谁呢?
  大李子说:刘角,你还爱你媳妇不?
  我说:爱呀,不爱我还懒得查呢,早他妈一脚踹了。
  大李子说:如果你还爱她,就别查人家,眼不见为净嘛,以后看严点
儿就行啦;一旦查出来事儿就没法过了,不想离也得离,所以你先想
好了,想好了我再仙人指路。
  我说:早想好了,没事儿加倍爱惜,有事儿绝不姑息。但我
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老婆一定是清白的,就像一朵冰清玉洁的白兰,永远
只会盛开在我家的自留地里。
  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叫张松的私家侦探的电话号码,几经联络后终于在
渤海明珠大酒店的三楼茶座见了面。没见他之前我就对他好感十足,因为
三国里有个叫张松的蜀人向我的老祖宗刘备献过西川地图。他看起来比我
大个十岁八岁,西装革履情闲致逸,不像个干练机警的密探。
  大李子的案例省了我一些疑虑,我们很快进入了实质性谈判。最后我
提了两个条件,一是侦探费必须比大李子掏得少,二是侦查工作必须神不
知鬼不觉,不能直接去打搅柳叶,既不能坏了她的名声,也不能暴露我这
个顾主。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5:50
张松很好说话,少要了我五百块现大洋,并保证周密行事。我让他透
露一下调查思路,他稍作犹豫说:虎滩小区和可疑传呼两桩事儿比较好查
,难点在锦江国际俱乐部,不过我会以去年圣诞夜俱乐部发生重大窃案为
由,秘密地、逐个地向您夫人及其同事询问圣诞夜发生的一切情况,从中
寻找蛛丝马迹。说罢,从公文包里掏出各种便于调查的证件让我过目,还
加上一句:全是真的。
  我感觉张松有些神通,于是大放其心,立即和他签署了委托调查协议
,根据这份协议,我先付两千元定金,拿到调查结果后再付两千五百元,
如果拿不到结果或结果不属实,我可以索回定金并得到一千元赔偿。
  事情办妥后,张松结了茶费,夹着公文包翩然离去。我看见他走进子
弹形状的观光电梯,目不斜视一脸冷峻,瞬间就沉到中央天井下面去了。
  我心里麻了一下,身体似乎也在跌落。张松就是我枪膛里的子弹,射
击目标是我今生最爱的女人。这一切荒诞而诡秘,想想都觉得齿冷。我想
唤张松回来,嘴巴一张却发不出声。箭已离弦,射他妈哪儿算他妈哪儿吧

  从此我跟做了贼似的,回家都不敢正眼看柳叶。做饭擦地洗衣服样样
都干,企图以优异表现减轻心理压力。柳叶和全中国家庭妇女一样,只要
老公突然变得温柔勤劳,马上就推测他们在外面干了坏事儿。
  柳叶问我:刘角,你这么勤快,指定干了对不起我的事儿。
  我说:是啊,不小心采了一束野花,正强迫自己劳动改造呢。
  柳叶扑上来拧我,最终演变成了一番温存。我抱着老婆,想着近来的
事端,凝聚不起太多激情,甚至觉得两个人都有点儿假模假式。爱情鲜汤
需要百分之百的信任作底料,哪怕百分之一的猜疑都能使之变味儿,喝之
难咽倒掉又可惜。我就是这样陷落在爱情的汤锅里,胡乱寻找泅离的方向

  出差是我惯用的回避矛盾的伎俩,于是我去了趟沈阳,走之前特地和
辕门律师事务所联系了一下,问他们什么时候能签协议。他们说正在研究
盛建军的案子,还得跟当事人面谈,然后才能决定是否出面为其辩护。
  我在沈阳一边监督展会的布展工作,一边召集各地城市经理在凯莱酒
店开会,准备以展会为契机,调整市场策略加大促销力度,将两个主要竞
争对手的市场份额各剁掉百分之五。丹东的城市经理有抵触情绪,我就留
下他陪我住了一宿,一面用壮美前景诱惑他,一面用给他配个副经理的话
威胁他,把他忽悠得第二天就踌躇满志地杀回鸭绿江去了。
  办完大事儿,我就和沈阳的城市经理一起,白天地毯式拜访各级用户
,晚上和大经销商在酒桌上鏖战,人都快喝废了。有天晚上毕老板请我出
去玩耍,我怕他以为我来沈阳就是找他挪用公款,又怕他借机向我索要沈
阳地区独家经销权,就假借身体不舒服推托。毕老板说:刘角你今晚要是
不出台,沈阳的市场我宁肯不赚钱也不做了。
  我一看这阵势不能再装了,就叫他开车来酒店接我,结果他把我接到
了青年路的山西风味酒家。我喜道:毕总真有心,我好久都没吃到家乡菜
了。
  毕老板拿我当大爷供,主要是想让我把沈阳的另外三家经销商干掉,
给他个独家经销权。可他实力有限,不可能在沈阳一手遮天,如果我动员
公司下诏封他个总经销,万一他做不好鲍帅肯定煮了我。今晚他定是有备
而来,不过我既然求他帮忙弄钱,就已经作好了受制于人的打算。
  我吃了很多可口的家乡菜,香酥鸡麻辣羊肉红白过油肉等等名肴全上
了,其中猫耳朵和炒拨鱼听都没听说过。我出身穷困农家,上大学前连皮
鞋都没穿过,哪他妈有机会吃到这等美味。最让我受用的,是毕老板主动
问我啥时候用那十万块钱,这次要不要带上。我心里热乎,却装作漫不经
心地说:不急不急,你就等我的信儿吧,没准儿还不需要了呢。
  席间毕老板打了个电话,不大会儿来了两个二十岁出头的美貌姑娘,
哥长哥短地陪我们喝酒聊天。美食美酒加美色,引得我胃口大开,活活整
进去一瓶酒鬼,舌头和脑瓜都木了。
  喝完酒毕老板又拉我和两个美女去ktv“练哥”,练到很晚才送我回
酒店,并吩咐一个短发姑娘陪我过夜。我婉拒后说:公司有个新产品上市
前要搞试销,辽宁省你可以独销三四个月,价位低又是市场空白,绝对赚
钱。
  毕老板说:多谢老弟支持,我也不会亏待你,到时咱也犯不着挪用公
款母款了。
  毕老板载着两个姑娘一走,我就佝偻在街旁树下狂吐不已,然后靠在
树上直喘粗气。
  沈阳的冬夜贼冷贼冷的,穿着羽绒服都感觉是在雪地里裸奔。我仰望
头顶,视线穿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杈探向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可那里应该
有星星的。很多年前的长春,也似这样贼冷贼冷的冬夜,我和柳叶或是从
自习室里跑出来透气儿,或是刚在校外看完电影走在回校的路上,或是冒
着严寒在校园小径上卿卿我我,年轻而浪漫的视线挣脱城市的光芒射向夜
空,看着星星说些不着边际的痴话。柳叶说如果我变成星星挂在天上你打
算怎么爱我?我说我就变成你的卫星天天围着你傻转。柳叶说那你希望我
变成哪颗星?我说当然是北极星啦,永远指引我奋勇前进的方向啊。柳叶
说假如有一天你不爱我了我就变成流星躲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让你永远
都找不到我。
xiaoyaoyou - 2009-10-17 14:26:36
先生,让我陪陪你吧。一个女人凑到我跟前搭腔,将我从长春的冬夜
拉回沈阳的冬夜。那女人几乎到了退休的年龄,脸上的脂粉厚而不匀,为
了扮靓只穿着薄大衣和假棉皮鞋,冻得声音都在打颤。我早听说有不少下
岗女工为了生计上街卖肉,以超低价格和优质服务赢得了一部分市场,气
得那些青春艳丽的正规军骂她们老母猪抢食。
  我和气地说:大婶儿,这事儿也得讲究般配,你拉我的生意,市场营
销学管这叫目标顾客不明确,成功率很低。女人见我理茬,信心大增:老
弟讲话真幽默,我有大婶儿那么老吗?这事儿是讲般配,可也得讲实惠啊
,三十五十就能玩好,干吗花几百块找那些小姐?我跟你说啊,她们病可
多了呢,遇到个和男人搭伙坑人的就倒大霉了。
  我见她慈眉善目,悲哀地劝道:以后出来多穿些,万一冻坏了,你挣
的那点儿血汗钱都不够治病的。说完给了她三十块钱,踉踉跄跄地回到酒
店。
  我四肢绵软头痛欲裂,草草刷完牙,毛衣毛裤都没脱就睡了。夜里我
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街旁的柳树下看星星,一个老妇人过来问我要
不要人陪,五十块钱一次,包夜一百。我没想到她竟是衰老以后的柳叶,
当即就抱着她大哭一场,醒来时枕头都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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