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到了我苦命的柳叶。她不再是那个眉清目秀长发飘飘的女孩儿,
不再是那个聪慧伶俐温柔善良的女孩儿,她已经化作一面大理石墓碑,永
远都不会哭不会笑了。我抱着柳叶的墓碑,不停地用头撞击碑体,直到头
破血流。我们两个冤家,1990年相爱,到头来一个河东一个河西,1998年
离异,最终又一个阳界一个阴间。我的心碎了,我的肠断了,但我没有哭
泣,我怕我的眼泪滴在她的坟上,会惊扰她天堂之路上的芳魂……
谁站在爱情的芒上尾声(1)
2002年2月那个冷湿的冬日,我似乎听见我最后一个梦想气泡般破裂
了,炸出一声绝望的脆响。顾蕾看到的印证了孟庆钧听到的,柳叶竟然真
的有了孩子,而孩子的父亲除了乔良还会是谁呢?事到如今,恐怕连傻瓜
都知道,一切都完了,一切都迟了。
在要不要回国的问题上,我苦思冥想了几天几夜。一方面我想留在德
国,除了曼大地球上似乎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另一方面我又想回国找柳
叶,即便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我也要当面向她谢罪,告诉她我依然爱她。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最后终于决定暂时保留曼大学籍,回国见到柳
叶后再作下一步打算。这些事我都瞒着郎燕,我想让她安安心心去葡萄牙
,那是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发展机会,我不会再让她为我牺牲什么了。
沃特邀请郎燕去汉堡玩,郎燕叫我一起去,我回绝说:“我不想当电
灯泡,更不想当国际电灯泡。”
郎燕最终没去汉堡,我对她去不去也不再关心。见过顾蕾以后,我很
少主动和郎燕联系。我觉得如果我不来德国,如果我继续坚守大连,我和
柳叶肯定会有一线生机,也许正是我的远走高飞彻底伤了她的心,才决定
性地将她推进了别人的怀抱。我知道这样迁怒郎燕太失男人风范,但我绝
望之际无法控制自己。我甚至觉得所有的人都对不起我,我恨不得像只疯
狗到处乱咬。
2002年4月下旬,我拿到了国航的回国机票。可是天违人愿,海娜因
腿伤复发再次住院,我也不得不又一次推迟了归期。五一劳动节那天深夜
,善良慈祥的海娜因腿伤恶化引发的综合症去世。临走前她笑着对贝林克
说,她会在天堂等着他,他永生不来她就永生不嫁。
按照海娜的遗愿,贝林克要将她带回她的家乡弗莱堡安葬。我帮贝林
克将海娜的遗体运到了弗莱堡的约克雷镇,葬于深山老林中的蝴蝶谷家族
墓地。这里是德国南部黑森林地区最美丽的山谷,树繁叶茂,泉静湖幽,
牧草地里开满了大片大片的蒲公英。
我不忍心离开伤心欲绝的贝林克,就留在蝴蝶谷陪伴他,和他住在墓
地旁一间没有电灯的木屋里,忠诚地为海娜守墓。贝林克说,只要他守满
三年,来生就还能遇见海娜并娶她为妻。他对海娜的爱情那么豁达那么坚
定那么痴迷,当真令我为之动容。
贝林克曾把巴黎卢浮宫里的蒙娜丽莎画像比作妻子海娜。他说:“蒙
娜丽莎是稀世珍宝,谁都梦想得到她,每次被盗后回到卢浮宫,她会变得
更加美丽,人们也会更加珍爱她。”我听得似懂非懂,但心中缘于柳叶的
痛苦和怨恨,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我流连于青山绿水之间,把外面的世界忘得一干二净。我学贝林克看
淡世事,像他那样让自己平静和感恩。纯净空明的黑森林,让我浑浊孤冷
的心也变得纯净空明,那份摆脱凡尘负累的超然令我深感幸福。我甚至参
透了一些禅机,梦想有朝一日回到大连去,到大黑山下的朝阳寺削发为僧
,在杀死爱情和婚姻的地方立地成佛。
一个朝霞满天的早晨,我看着天边火红的云朵,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
祥的预感,那感觉开始像烧水的蒸汽一样缥缈,后来就越来越强烈,宛若
沸水溅出的水花,灼热而狂乱。我把这种感觉说给贝林克听,他慈祥地说
:“孩子,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你的亲人和朋友。”
又一个早晨,我坐在木屋外静心读贝林克借给我的《瓦尔登湖》时,
忽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掉在了我的头上,那感觉很微弱但又很真切,抹了
一把头发,竟摸下一枚碧绿的柳树叶子,修长的叶片,晶莹的叶绿,清晰
的叶脉,精致的叶柄,多么美丽的柳树叶子啊。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纤巧的小手温柔地拂动了一下,随后就渐渐愣住了
。周遭的森林中全是橡树红松和冷杉,这片叶子是从哪里飘来的呢?
我想起1998年10月12日晚上,我和柳叶见最后一面时她说过的话。她
说她躲起来后永远都不和我联系,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还说如果她死了
,会让一片长长的绿绿的柳树叶子落在我的头上,通知我别再找她,通知
我彻底忘了她。
我怔了很久,终于自嘲地笑了,把那片柳树叶子夹在书中,继续埋头
看书。一句女人的痴话,怎么能当真呢?那定是一枚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
来的柳树叶子。
这一夜我怪梦连绵,梦见两个人影俏立在蓝色星空的云端之上,可天
地间很快就风起云涌,无数道闪电携着奔雷叱咤而过,然后一切都不存在
了。
我陪贝林克在蝴蝶谷住了一个多月,没有和郎燕联系,也没有和学校
联系,与世隔绝的生活使我能够静心思考我的情感死结。我想,我会尽一
切努力让柳叶回到我身边,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有多艰难,我都不会放
弃,我要像贝林克爱海娜那样,用我的下半生全心全意地去爱柳叶。
六月初的一天,两个德国便衣造访木屋,查验我的身份后说,我的朋
友郎燕发现我失踪后报了警,现在他们必须带我离开这里。
我到海娜墓前磕了个头,拥抱和亲吻了贝林克,然后跟条子下了山。
我在弗莱堡警察局做了笔录,条子拨通了郎燕的电话,叫我和她说话
。
郎燕刚一开口就哭了:“刘角,你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你!我以为
你知道柳叶的事儿后回国了呢。”